出租车窗外的街景流水般向后滑去,霓虹灯的光斑在玻璃上拖出长长的、模糊的轨迹。
我靠在座椅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冰凉的边缘。刚才天桥上的一幕幕还在脑海里反复播放——琉璃那种认真到近乎笨拙的眼神,他郑重其事地点头,说出“我一定会给你一个完整的答复”时的表情。
明明该松一口气的。
明明已经争取到了时间,把话说开了,甚至还约定好了……
可为什么心里某个角落,还是空落落的?
车窗映出我自己的脸。眼睛还有点肿,头发被风吹乱了。这副样子,要是被他看到,又要担心了吧。
我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没关系。我已经不是那个只会等待的小女孩了。
思绪被拉得很远,飘回了几年前,那个改变了一切的夏天——不,应该说,那段让我慢慢看清自己心意的日子。
其实在琉璃为了救我而受伤住院之前,我们就已经是同桌了。
而且,在那场“事故”发生之前,我们已经一起度过了整整一个学期的时光。
刚成为同桌的时候,我们几乎不怎么说话。琉璃很安静,总是埋头看书,或者在本子上写写画画。我则是因为……习惯了把自己缩在壳里。
改变是从一件很小的事开始的。
那天数学课,老师在黑板上讲解一道复杂的几何题。我因为前一天晚上帮妈妈整理咖啡馆的账目到很晚,精神有些恍惚,不小心把自动铅笔的笔芯掉在了地上。
我弯腰去捡,起身时额头不小心撞到了桌角。
“咚”的一声闷响。
不是很疼,但很尴尬。我能感觉到周围有几道视线投过来,带着看好戏的笑意。
就在这时,旁边递过来一张便签纸。
上面用清秀的字迹写着:「你没事吧?我这里有创可贴。」
我转过头,看见琉璃正看着我,眼神里是纯粹的关切。
“……没事,谢谢。”我小声说。
他点点头,收回便签,继续听课。但过了一会儿,他又写了什么,把便签推了过来。
「你的笔芯,在这里。」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箭头,指向他桌角——那截断掉的笔芯正安静地躺在那里。
我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
那是他转学过来后,我第一次对他笑。
他也笑了,眼睛微微弯起,像月牙。
从那以后,我们开始有了简单的交流。
“楚瑶,借一下橡皮。”
“嗯,给。”
“谢谢。”
“这道题……你会吗?”
“我看看。嗯,这里要加一条辅助线。”
“原来如此,谢谢。”
很平常的对话。但对我来说,已经很奢侈了。
琉璃慢慢发现了我被欺负的事。他第一次亲眼目睹,是某个课间,我的水杯被人“不小心”碰倒在地,水洒了一桌子。
“啊呀,对不起哦。”那个女生用毫无歉意的语气说,然后和同伴笑着走开了。
我默默拿出纸巾擦桌子。这时,另一只手伸了过来,拿着抹布。
是琉璃。
“我来吧。”他说。
“不用,我自己……”
“两个人比较快。”他打断我,已经开始擦起来了。
我们一起把桌子擦干净。过程中谁都没有说话,但那种……有人站在身边的感觉,让我鼻子发酸。
擦完后,他看着我,很认真地说:“楚瑶,下次再有人这样,你可以告诉我。”
“……告诉你又能怎样呢?”
“至少,”他顿了顿,“我可以帮你收拾。”
他说得很平静,但眼神很坚定。
那时候的我,每天都过得小心翼翼。妈妈身体不好,常年需要吃药,不能外出工作。爸爸的咖啡馆——就是现在的Blackcat——那时刚开张不久,生意一直不见起色。家里欠了不少钱,亲戚朋友的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
最糟糕的是,那些亲戚的孩子,和我同一个学校的那些人,开始以此为借口找我的麻烦。
“哟,这不是楚瑶吗?听说你家又来找我爸借钱了?”
“真是的,穷就别装什么大小姐嘛。”
一开始只是言语上的嘲讽。我告诉老师,那个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女人皱起眉,用一种不耐烦的语气说:“楚瑶啊,你要从自己身上找原因。为什么他们不说别人,偏要说你?”
后来情况越来越糟。他们开始让我帮忙写作业,考试时让我传答案。我拒绝过一次,第二天我的课本就被撕烂了,扔在厕所的水池里。
我告诉爸爸妈妈。他们去找那些孩子的家长理论,对方却冷笑着说:“一个巴掌拍不响。为什么大家都不欺负别人,就欺负你家楚瑶?你们要是想讲道理,先把借的钱还上啊?”
爸爸妈妈无功而返。那天晚上,我听见他们在客厅里压低声音的争吵,还有妈妈压抑的哭声。
再后来,我发现爸爸背上多了淤青。我问哥哥,问妈妈,他们都不说话。直到有一次,那群人又把我堵在放学路上,其中一个笑着说:“你要是再不听话,下次你爸就不只是背上受伤了哦?”
那一刻,我全都明白了。
我不能给家里添麻烦了。从那以后,对于所有的欺凌,我都选择了沉默。
他坐在我旁边,安静,温和,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微微弯起。看到我被欺负,他会皱起眉,小声问我:“你还好吗?”
“没事。”我总是这样回答,挤出笑容。
“我觉得你应该告诉老师。”他认真地说。
“……嗯,我会的。”
但我没去。我知道去了也没用。
后来,那些人的行为变本加厉。我的书包被丢进垃圾桶,椅子上被涂满胶水。每次,琉璃都会默默帮我清理,然后去找老师。
但每次回来,他的表情都很落寞。
“老师说什么了?”有一次我忍不住问。
他沉默了很久,才低声说:“她说……一个巴掌拍不响。让我不要多管闲事。”
我笑了。是那种苦涩的、早就预料到的笑。
“你看,我就说吧。”
琉璃看着我,眼神很复杂。那里面有不解,有愤怒,还有……某种让我心跳加速的东西。
“对不起。”他说。
“为什么要道歉?”
“因为我没能帮上忙。”
后来他真的去找了老师,虽然结果不如人意。但当他带着落寞的表情回到座位,对我说“对不起,没能帮上忙”时,我心里涌起的不是失望,而是……
温暖。
原来真的有人,会为了我的事感到愧疚。
原来真的有人,会想要保护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