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让我们关系发生变化的，是班费事件。
班级要组织郊游，每人需要交一百块钱。对别人来说可能不算什么，但对我来说……那是妈妈一个星期的药钱。
我站在讲台前，手里攥着那张通知单，手心全是汗。
“楚瑶，你的钱呢？”班长催促道。
“我……我明天带来可以吗？”
“今天就要收齐了啊。你不会是没钱吧？”班长的声音不大，但教室里很安静，所有人都听见了。
我能感觉到那些视线——好奇的，嘲笑的，幸灾乐祸的。脸颊烧得厉害，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我帮她交。”
一个声音突然响起。
我转过头，看见琉璃站起来，从钱包里抽出两张一百块，走到讲台前，一张放进班费袋，另一张递给班长。
“这是预交下次的。”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放学后，我在教室门口拦住他。
“琉璃，那钱我会还你的……”
“不用还。”他摇摇头，然后像是想到什么，笑了，“不过如果你真想还的话……以后带午餐的时候，能多带一份吗？”
我愣住了。
“我、我带的都是很简单的菜，白菜豆腐之类的……”
“我喜欢吃清淡的。”他说，“而且最近在减肥。”
骗人。他身材那么瘦，哪里需要减肥？明明就是在照顾我的自尊心。
但我没有拆穿他。
“好啊。”我听见自己这样说，“不过……可能会很难吃哦。”
“不会的。”他笑得很温柔，“楚瑶做的饭，一定很好吃。”
从那以后，我们每天中午都会在天台一起吃午饭。
真的都是很简单的菜色——煎蛋，炒青菜，豆腐，偶尔有点肉沫。
但琉璃每次都吃得很香，还会认真地评价:“今天的豆腐很入味。”“煎蛋的火候刚刚好。”
有一次我忍不住问他:“琉璃，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他放下筷子，想了想，说:“没有为什么啊。对身边的人好，不就是应该做的事吗？”
“可是……如果身边的人都是坏人呢？”
“那就反击。”他的语气很平静，“如果自己力量不够，就找人帮忙。”
他顿了顿，看着我:“其实我对别人好，也有这个原因。如果有一天我遇到自己解决不了的麻烦，至少还有人愿意帮我。楚瑶，你知道吗？‘人’这个字，拆开来就是互相支撑的一撇一捺。一个人是活不下去的。”
我看着他，喉咙发紧。
“所以，”他继续说，声音很轻但很认真，“只要你还需要，只要你不会觉得我烦……我愿意一直站在你这边。”
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
我转过头，不想让他看见。可眼泪止不住，一滴一滴砸在手背上。
“你……你不是在骗我吧？”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我回过头，看见他伸出手，小指微微弯曲。
“拉钩。”他说。
我愣住了，然后破涕为笑。
“琉璃……你刚刚明明说了那么多大道理，现在又像个小孩子一样。”
“大道理和小孩子的约定，不冲突啊。”他笑着，手指依然伸在那里。
我看着他，看着那双盛满真诚的褐色眼睛，慢慢地、慢慢地伸出自己的手。
小指勾在一起的时候，我能感觉到他指尖的温度。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他轻声说。
“……嗯。”
“这个煎蛋，边缘焦脆，里面很嫩。”他认真评价，“火候掌握得很好。”
“……真的吗？”
“真的。我奶奶说，煎蛋是最考验厨艺的。”
“你奶奶？”
“嗯。”他点点头，眼神温柔了些，“她做的煎蛋最好吃。可惜……现在很少能吃到。”
我没有追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就像我也不会轻易说出家里的窘境。
第二天，我特意早起，把煎蛋做得更用心了些。还加了一点妈妈腌的酱菜。
“今天的有进步。”琉璃笑着说，“酱菜很下饭。”
“你喜欢的话，明天我再带。”
“好。”
就这样，我们形成了默契。每天中午，在天台，分享简单的午餐。
有时候我们会聊天。聊学校的事，聊喜欢的书，聊未来的梦想。
“琉璃将来想做什么？”
“医生。”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回答，“想帮助生病的人。”
“尤其是……像你妹妹那样的人？”我小心翼翼地问。我知道他有个身体不太好的妹妹，虽然还没见过面。
他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嗯。但也不全是。我只是觉得……如果能减轻别人的痛苦，是件很有意义的事。”
他说这话时，眼神很清澈。没有故作高尚，只是理所当然地这样认为。
“楚瑶呢？”他问。
“我……”我低下头，“大概会帮爸爸经营咖啡馆吧。虽然现在生意不太好……”
“Blackcat吗？我去过几次。”他眼睛一亮，“你爸爸做的提拉米苏很好吃。”
“诶？你去过？”
“嗯。周末有时候会去。那里很安静，适合看书。”他顿了顿，看着我，“楚瑶，你很喜欢那里吧？”
“……嗯。”
“那就好好做。”他认真地说，“把喜欢的事情做好，总有一天会发光的。”
这样的话，从来没有人对我说过。
爸爸妈妈总是叹气，说“要是生意好点就好了”，老师说“你要好好学习才能改变命运”，同学们则用嘲讽的语气说“哟，大小姐以后要继承家业啊？”
只有他，告诉我可以“把喜欢的事情做好”。
只有他，相信我喜欢的东西值得被坚持。
除了午餐时间，放学后我们也会偶尔一起走。
琉璃发现我总是一个人待到很晚才离开学校，就问我为什么。
“我要等……等那群人先走。”我小声说。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我也晚点走。我们一起。”
于是，放学后的教室常常只剩下我们两个人。他看书，我写作业，或者我们一起打扫卫生——那是我们作为值日生的工作。
打扫教室的时候，琉璃很认真。他会把桌椅排列整齐，把黑板擦得干干净净，连窗台的灰尘都不放过。
“琉璃做事好仔细。”有一次我说。
“习惯了。”他一边擦窗户一边说，“在奶奶家的时候，这些事情都是我做。”
“你奶奶……”
“她年纪大了，我要照顾她。”
“可是我听说你爷爷奶奶对你并不好...”
“没有哦，他们只是年纪大了，脾气有点差罢了”
我看着他踮起脚擦高处玻璃的侧影，突然明白了什么。
他的温柔，不是天生的。是在照顾别人的过程中，一点点磨砺出来的。
就像他对我的好，也不是无缘无故的。是因为他自己经历过孤独，所以懂得陪伴的重要性；因为他自己承担过责任，所以懂得分担的重量。
真正让我心动到无法自拔的，是一个雨天。
那天放学时突然下起了大雨。我没有带伞，站在教学楼门口犹豫着要不要冲回家。
“楚瑶。”
我回过头，看见琉璃撑着伞走过来。
“一起走吧。我送你到巷口。”
“……不用了，会弄湿你的。”
“不会。”他把伞往我这边倾斜，“走吧。”
我们并肩走在雨中。伞不大，为了不被淋湿，我们靠得很近。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香味，能感觉到他手臂偶尔碰触到我肩膀的温度。
“琉璃。”
“嗯？”
“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他沉默了一会儿。雨打在伞面上，发出细密的声音。
“楚瑶，你知道吗？”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人有时候很脆弱。一点点恶意，就能把人压垮。但有时候也很坚强，只要有人愿意拉一把，就能站起来。”
他转过头看我，眼睛在雨幕中显得格外清澈。
“我希望你能站起来。不是因为我同情你，而是因为……我觉得你应该站在阳光下，而不是躲在阴影里。”
我的眼眶瞬间就湿了。
“所以，”他继续说，声音温柔而坚定，“只要你还需要，只要你不会觉得我烦……我愿意一直站在你这边。”
那一刻，我知道我完了。
我的心，被这个温柔到有些笨拙的男孩，彻底占据了。
后来我们在巷口分别。他看着我走进巷子，才转身离开。
我回到家，站在窗前，看着他撑着伞的背影渐渐消失在雨幕中，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不是难过的眼泪。
是那种……被温暖包裹的，幸福的眼泪。
那个瞬间，我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可美好的东西，总是容易招来嫉妒。
我和琉璃越走越近，那些欺负我的人渐渐收敛了——他们不敢在白琉璃面前太过分。这反而激怒了背后指使的那个人。
方妤乐。
她家里是乡里有名的“大户”，父亲在镇上开厂，叔叔在派出所工作。她喜欢白琉璃，或者更准确地说，她喜欢“拥有”白琉璃带来的那种众星捧月的感觉。
而我这个“穷人家的孩子”，竟然抢走了她看上的东西。
她看我的眼神，一天比一天冷。
"楚瑶，你能不能离白琉璃远点？我想和白琉璃交个朋友，你总是黏在他身边很碍事啊？"
“我为什么要听你的？”
”为什么？呵，要是想让他也惹上麻烦就这样做吧，你到底知不知道有多少人就因为讨厌你而连带着讨厌上白琉璃了啊？“
”什么，怎么会...“
”果然没有一点自知啊，你这个人真是个满脑子只有自己的蠢货啊，这样的你有什么资格留在他身边？“
”。。。“
我开始刻意疏远琉璃。不再一起去天台吃饭，不再一起放学，甚至在学校里都尽量不和他说话。
每一次他投来不解的眼神，我的心就像被刀割一样疼。
但我必须这么做。方妤乐家里势力太大，如果她真的想对付琉璃……
我承担不起那个后果。
然后，最糟糕的事情发生了。
班级收齐的班费不见了。
老师大发雷霆，要求搜查每个人的书包。当我的书包被打开，那个装着钱的信封掉出来时，我感觉整个世界都崩塌了。
我猛地看向方妤乐。
她站在人群后面，抱着手臂，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得意的笑。
“楚瑶！”老师的声音尖锐刺耳，“你跟我到办公室来！”
我被拽着离开教室。经过琉璃身边时，我看见他的表情——震惊，困惑，还有……一丝动摇。
不要那样看着我。
求求你，不要用那种眼神看我。
我真的……什么都没有做。
后来发生的事，像一场噩梦。
之后，我彻底落入了方妤乐的掌控。
“楚瑶，明天期中考试的答案，你去办公室拿一下。”
放学后，她把我堵在器材室，用那种理所应当的语气说。
“……什么？”
“听不懂吗？”她歪着头笑，“王主任的抽屉里，有这次考试的备用试卷和答案。你帮我拿一下——哦不，是‘借’一下。”
“我做不到……”我后退一步，后背抵在冰冷的储物柜上，“那是作弊，而且如果被发现了……”
“被发现？”她嗤笑一声，“你觉得你现在还有资格说这种话吗？班费的事，老师那边可是还留着记录呢。如果我告诉她，其实是你偷了钱想栽赃给我……”
“我没有！”
“谁信呢？”她凑近我，声音压低，“钱是在你书包里找到的，所有人都看见了。楚瑶，你已经是‘小偷’了，再多一项‘偷答案’的罪名，也没什么区别吧？”
我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而且，”她直起身，漫不经心地玩着自己的发梢，“你爸最近好像又在到处借钱？我舅舅说了，要是这个月还不上，下次可就不只是‘谈谈’那么简单了哦。”
我的呼吸停滞了。
“明天下午放学后，办公室没人。这是钥匙——我从主任那里‘借’来的。”她把一把钥匙塞进我手里，冰凉的金属贴着皮肤，“记住，我只给你这一次机会。如果拿不到答案……你知道后果。”
她走了，留下我一个人在昏暗的器材室里，手里握着那把烫手的钥匙。
第二天下午，我站在年级主任办公室门口，手在颤抖。
走廊里很安静，其他老师都去开会了。钥匙插进锁孔时发出的“咔哒”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我推开门，闪身进去，反手轻轻关上门。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耳朵里全是血液奔流的声音。办公室里弥漫着淡淡的茶香和旧纸张的味道——这是王主任的办公室，她是年级里最严厉的老师，但也是……对我最照顾的老师。
她知道我家境不好，主动帮我申请助学金；我生病请假，她会特意打电话到家里关心；有一次我数学考砸了，她还把我叫到办公室，耐心地给我讲了一小时的题。
“楚瑶，你是个好孩子。”她总是这么说，眼神温和，“虽然家里有困难，但学习一直很努力。老师相信你，一定能靠自己的努力改变命运。”
而现在，我正在她的办公室里，准备偷窃。
我走到办公桌前。那个上锁的抽屉就在眼前。钥匙在我手里，只需要转动一下——
手在抖。
做不到。
我真的做不到。
可是……爸爸背上的淤青，妈妈深夜的叹息，还有方妤乐那句“你知道后果”……
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转动钥匙。
抽屉开了。里面整齐地放着几份文件，最上面就是期中考试的备用试卷和答案。
我颤抖着手拿起那份答案，塞进校服外套的内袋。衣服立刻鼓起一个不自然的形状。
就在我准备离开时——
门外传来脚步声。
还有说话声。
“方妤乐，真的是年级主任找我们有事吗？”
“当然了，我骗你干什么啊？主任她说要我们帮忙搬点东西，唉~真是的，本来我也不想来的哦。”
“那好吧，我们早点进去早点完事。”
我的血液瞬间冻结了。
两道声音。一道是方妤乐，带着她惯有的、装出来的甜美语调。
另一道是——
琉璃哥。
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候？！
不、不行，绝对不能让他看见我在这里，绝对不能让他看见我衣服里鼓起来的那份答案——
我慌不择路，几乎是本能地蹲下身，钻进了办公桌下面的狭小空间。
膝盖撞到桌腿，疼得我差点叫出来，但我死死咬住了嘴唇。
门开了。
“啊嘞，怎么不见主任人呢？”方妤乐的声音在办公室里响起。
“喂，方妤乐你果然又是在开我玩笑吧？”琉璃哥的声音带着无奈。
“没有啦没有啦，我记得她这个时候应该在这里没错啊……”
脚步声在办公室里徘徊。方妤乐的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嗒、嗒”的声响，每一声都像踩在我的心脏上。
不要过来。
不要发现我。
我闭上眼睛，紧紧抱住膝盖，整个人缩成一团。校服口袋里那份答案的纸张边缘，隔着布料硌着我的胸口，像一块烧红的烙铁。
脚步声停了。
就在我的正前方。
我睁开眼——透过桌底的缝隙，看见一双擦得锃亮的黑色小皮鞋。
还有，方妤乐微微弯腰，嘴角上扬的脸。
“诶诶！楚瑶你躲在这里干什么呢？！”
她的声音夸张地拔高，充满了虚伪的惊讶。
“楚瑶？！”琉璃哥的声音立刻靠近。
我浑身僵硬，大脑一片空白。
“我、我……”我想要解释，但舌头像打了结。
方妤乐已经蹲了下来，她的眼睛在阴影里闪着冰冷的光。然后，她的视线落在我校服外套鼓起的位置。
“你衣服里面怎么鼓鼓的，”她伸出手，“我看看是什么？”
“你住手！不要碰我！！”我猛地往后缩，想要推开她的手。
但不知道是因为这几天几乎没怎么吃饭，还是因为恐惧已经抽干了所有力气，我的抵抗软弱得可笑。她的手轻易地扒开了我的校服外套——
那份装在透明文件袋里的考试答案，就这样暴露在灯光下。
空气凝固了。
琉璃哥站在方妤乐身后，他的表情……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震惊。困惑。不敢置信。还有一点点……破碎的东西。
“楚瑶，”他的声音很轻，带着颤抖，“这是……考试答案？”
“哈！果然！”方妤乐站起身，拍了拍手，声音里充满了“正义”的愤慨，“之前就听说我们学校有人偷答案在向学生贩卖，我还不信！没想到真的是你啊，楚瑶！”
“明明是你让我这样做的！！”我几乎是吼出来的，眼泪夺眶而出。
“还在胡说八道，血口喷人？”方妤乐挑眉，露出一个嘲讽的笑，“我会缺卖答案的这一点钱？楚瑶，偷东西就算了，现在还诬陷同学？你这人品真是差到没边了！”
“你——”
“够了。”
琉璃哥突然开口。他上前一步，一把将方妤乐推到身后。
然后他蹲下来，看着我。那双总是温和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楚瑶，你这样做是有隐情的，对吧？如果是的话……告诉我。我会想办法的，我一定会帮你的。”
那一刻，我几乎要脱口而出。
我想把一切都告诉他——方妤乐的威胁，家里的债务，爸爸的伤，那些日复一日的欺凌和绝望。
我想抓住他伸出的手。
可是——
我抬起泪眼模糊的视线，越过琉璃哥的肩膀，看到了他身后的方妤乐。
她站在那里，抱着手臂，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她的眼睛里此刻只有冰冷的警告。她的嘴唇无声地动了动，口型很清楚：
“想清楚。”
我猛地打了个寒颤。
我想起了爸爸背上紫黑色的淤青。
想起了妈妈哭红的眼睛。
想起了方妤乐舅舅在镇上只手遮天的传闻。
如果我在这里说出来……琉璃哥会相信我，他会帮我。
可他只是一个转学生，一个父母不在身边、独自住在老宅里的少年。
他拿什么跟方妤乐家斗？
如果因为我，他也被卷进来，如果他因为我而受到伤害……
我承担不起。
我猛地推开琉璃哥伸过来的手，用尽全身力气从桌底钻出来，朝着门口冲去。
“楚瑶？！”
身后传来琉璃哥错愕的呼唤。
还有方妤乐的声音：“哈，我说吧，这家伙做贼心虚跑了！”
我没有回头。
走廊在眼前模糊成一片晃动的光影，我跌跌撞撞地奔跑，眼泪在空中飞散。
对不起，琉璃哥。
对不起。
我还是……这么懦弱。
我做不到像你那样，勇敢地伸出手，坚信自己能改变什么。
我什么都改变不了。
那件事之后，我在学校里的处境急转直下。
“偷答案的贼”——这个标签，像烙印一样刻在了我身上。
曾经对我还算友善的同学，现在看我的眼神都带着鄙夷和疏离。曾经在课堂上会点名表扬我的老师，现在提问时都会刻意跳过我的方向。
最让我痛苦的，是王主任。
那天之后，她把我叫到办公室。没有责骂，只是用一种很疲惫、很失望的眼神看着我。
“楚瑶，”她叹了口气，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老师一直很看好你。觉得你虽然家境不好，但懂事，上进，是个好孩子。”
我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老师……对不起。”
“对不起有什么用呢？”她摇摇头，“答案确实是从你那里找到的，当时还有两个同学在场。这件事……我已经上报学校了。处分可能是免不了的。”
她顿了顿，看着我苍白的脸，语气软了一些:“老师知道你可能有什么苦衷。如果你愿意说出来……”
我低下头，沉默。
说什么呢？说方妤乐威胁我？证据呢？谁会相信我这个“小偷”的话，去质疑成绩优异、家境优越的方妤乐？
“……算了。”王主任又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像锤子一样砸在我心上，“楚瑶，老师对你很失望。助学金的事……学校那边可能也需要重新评估了。”
最后一线光，也熄灭了。
家里的气氛也越来越沉重。
爸爸咖啡馆的生意依旧没有起色，债主上门的频率越来越高。妈妈的身体时好时坏，药却不敢停。
哥哥楚云南是唯一还不知道学校里发生了什么的人。他高三了，学业很重，每天早出晚归。我尽量在他面前装作一切正常。
直到那一天。
那天放学，我刚走出校门，就听见旁边巷子里传来打斗声和争吵声。
“你他妈再说一遍？！我妹妹才不是那种人！！”
“楚云南你疯了吧？！大家都看见了她偷答案！她就是个小偷！！”
“放屁！！我妹妹绝对不会做那种事！你再敢胡说八道我揍死你！！”
我的心猛地一沉，冲进巷子。
眼前的一幕让我血液倒流——哥哥楚云南正和一个男生扭打在一起，两人脸上都挂了彩。旁边围了几个学生，在指指点点。
“哥！！”我冲过去，想要拉开他们。
但楚云南像是疯了一样，死死揪着那个男生的衣领，眼睛通红:“道歉！给我妹妹道歉！！”
“我道你妈的歉！楚瑶就是个小偷！贱人！她活该——啊！！”
一拳砸在脸上。
“哥！别打了！求你了！！”我哭着抱住他的胳膊。
但已经晚了。
警笛声由远及近。
派出所里，灯光惨白。
我和爸爸妈妈赶到时，哥哥和那个男生都坐在长椅上，脸上贴着创可贴。警察正在做笔录。
“哥……”我走过去，声音发抖。
楚云南抬起头，看到我，眼睛立刻亮了。他猛地站起来，抓住我的肩膀。
“楚瑶！你告诉他们！告诉他们那些都是谣言！你根本没有偷什么答案对不对？！是那些人在胡说八道对不对？！”
他的手指很用力，抓得我肩膀生疼。他的眼睛里燃烧着一种近乎偏执的信任和期待。
“哥，我……”
“说啊！你告诉他们！！”他的声音越来越大，引得其他人都看了过来。
爸爸妈妈也走过来，妈妈的眼睛红红的，爸爸的脸色铁青。
“云南，你冷静点。”爸爸按住哥哥的肩膀。
“我怎么冷静？！”楚云南甩开爸爸的手，指着我，声音嘶哑，“他们说我妹妹是小偷！说她在学校卖答案！这怎么可能？！瑶瑶是什么样的人我最清楚！她连别人丢的橡皮都不会捡！她怎么可能去偷东西？！”
他转过身，对着那个男生和旁边的警察，像一头受伤的野兽:
“我妹妹她……她小时候，捡到五块钱都会在原地等失主等到天黑！她看到流浪猫都会把自己的午饭分一半出去！她那么善良，那么好……她怎么可能做那种事？！！”
“哥……”我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瑶瑶，”楚云南又转向我，抓住我的手，他的手在颤抖，“你说话啊。你告诉哥，那些都是假的，对不对？只要你说了，哥就信。哥永远都信你。”
我看着他。
看着他通红的眼睛，看着他脸上的伤，看着他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的身体。
看着爸爸妈妈疲惫而担忧的脸。
看着周围警察和那个男生家属投来的、复杂的目光。
然后，我低下了头。
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地上，在灰白的水泥地上洇开深色的痕迹。
我没有说话。
一句辩解都没有。
沉默，就是最好的答案。
楚云南的手，一点一点地，松开了。
我听见他倒吸一口冷气的声音，听见妈妈压抑的啜泣，听见爸爸沉重的叹息。
“瑶瑶……”哥哥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梦呓，“你……为什么不说话？”
我没有抬头。
我不敢抬头。
我怕一抬头，就会看见他眼中那份炽热的信任，是如何一点点碎裂、崩塌的。
我怕看见，那个一直把我护在身后、坚信我永远是最好妹妹的哥哥……眼中的光，是如何熄灭的。
从派出所回家的路上，没有人说话。
沉重的寂静像一块巨石，压在每个人的心上。
到家后，楚云南直接回了房间，重重关上了门。那声“砰”的巨响，像是对我最后的质问。
妈妈坐在沙发上默默流泪。爸爸站在窗边抽烟——他已经戒烟很久了。
我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
外面传来爸爸妈妈压低声音的对话。
“……怎么会这样？瑶瑶她到底……”
“别问了。孩子心里也苦。”
“可是云南他……你看他刚才的样子……”
“我会跟他谈谈的。你也……别太逼瑶瑶。”
我把脸埋进膝盖。
对不起，爸爸。
对不起，妈妈。
对不起，哥哥。
最对不起的……是那个曾经相信“只要努力就能改变一切”的自己。
那天晚上，我收到了方妤乐的信息。
「看到了吗？这就是反抗我的下场。你哥为了你跟人打架，进了派出所，脸上还挂了彩。下次……可能就不只是这样了哦？」
「明天放学，老地方见。有新的‘任务’给你。」
「记住，楚瑶，你没有选择。」
我看着屏幕上那些冰冷的文字，手指颤抖着，最终还是没有回复。
只是默默地，把手机扔到床上，然后把自己埋进被子里。
窗外是深沉的夜色，没有星星。
我想起琉璃哥说的“人需要互相支撑”。
可是，当支撑你的那个人，因为你而受伤的时候……你还有资格，继续依靠他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已经没有退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