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我在巷子里跪了很久。
膝盖被粗糙的地面硌得生疼,脸颊火辣辣地肿着,可这些都比不上心里的痛
方妤乐走了。但她留下的话,像毒蛇一样缠绕在我耳边,一圈又一圈,越缠越紧。
「明天就是你们家还钱的日子了吧?」
「你爸不是已经被收拾过一次了吗?」
「去不去,你自己决定。」
我慢慢从地上爬起来,拍掉校服裙摆上的尘土。手和腿都很僵硬,像是身体自己在动,而我的心已经飘到了某个很远的地方,远远地看着这一切。
回家路上,天空渐渐暗下来。路灯一盏盏亮起,把我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像个无处可去的幽灵。
家里很安静。妈妈在厨房热剩菜,看到我回来,勉强笑了笑:“瑶瑶回来啦?脸怎么这么红?”
“……有点感冒。”我低下头,躲开她的视线。
“要注意身体啊。”妈妈转过身继续忙碌,背影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瘦弱
“你爸今天……又出去了。还没回来。”
我的心揪了一下。老爸他...又去借钱了吗...
饭桌上,三个人——妈妈,哥哥,我。
爸爸的位置空着。
谁都没有说话,只有筷子碰到碗边的轻微声响,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蝉鸣
楚云南看了我几次,欲言又止。自从派出所那件事后,我们之间的对话就少得可怜
他总是看着我,希望我能给他一个解释
可我每次都避开了。
我不能再把他拖进来了。
吃完饭,我洗碗。热水冲刷着碗筷,蒸腾起白色的雾气。
我看着那些雾气,突然想,如果能就这样融化在水汽里,消失不见,该多好。
“楚瑶。”哥哥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我的手抖了一下,碗差点滑落。
“……哥。”
他靠在门框上,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学校那边……还好吗?”
“……嗯。”
“真的?”
“真的。”
又是沉默。令人窒息的沉默。
“如果……如果有人欺负你,”楚云南的声音很低,带着某种压抑的情绪,“你一定要告诉我。我是你哥,我会保护你的。”
我的眼眶瞬间就湿了。
热水还在哗哗地流,雾气越来越浓。我低下头,让刘海遮住眼睛。
“……没有人欺负我。”我的声音很小,小到几乎听不见,“哥,你去复习吧。快高考了。”
他没有动。我能感觉到他的视线落在我背上,沉重得让我几乎站不稳。
良久,他叹了口气,转身离开了厨房。
脚步声渐远。
我终于忍不住,关掉水龙头,整个人靠着橱柜滑坐在地上。手指紧紧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对不起,哥哥。
对不起。
夜深了。
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窗外偶尔有车灯的光扫过,在墙上投下转瞬即逝的光影
方妤乐给的地址,是我现在最不愿意去的地方——
白琉璃家。那个有着西式老宅的地方。
我知道在哪里。之前偶然路过一次,琉璃哥指给我看过。
他说那是他爷爷奶奶留下的房子,很大,很旧,他一个人住。
“有时候会觉得有点寂寞。”他说这话时,眼神很落寞
“但那里有很多回忆。爷爷的书,奶奶的缝纫机,还有我小时候画的画……都还在。”
而现在,我要去那里,偷他家的东西。
胃里一阵翻搅,恶心得想吐。
可我有什么选择呢?
闭上眼,爸爸背上的淤青又浮现出来。紫黑色的,一大片,在苍白的皮肤上触目惊心。
那是为了我。
全都是为了我。
如果我听话,如果我按照方妤乐说的做,至少……爸爸不会再受伤了吧?
至少,明天还钱的日子,能顺利度过吧?
眼泪从眼角滑落,没入枕头,悄无声息。
凌晨两点,我悄悄起身。
换上一身深色的衣服——其实也没有太多选择,就是校服外套和深蓝的长裤。把头发扎成低马尾,戴上口罩。
像个真正的贼一样。
出门时,我回头看了一眼家门。客厅里一片漆黑,爸爸妈妈和哥哥的房间门都关着。他们都在熟睡,不知道他们最疼爱的女儿、妹妹,正要去做一件多么肮脏的事。
我轻轻带上门。
咔哒。
那一声轻响,像是什么东西断裂的声音。
去白琉璃家的路,比想象中还要长。
夜晚的小镇很安静,几乎没有人。只有路灯孤零零地亮着,投下一圈圈昏黄的光。
我的影子在地上拖得很长,我盯着我的影子看,只觉得它莫名的陌生,它扭曲变形着,像个怪物。
每走一步,心里的声音就更大一分。
「不能去。」
「这是错的。」
「琉璃对你那么好,你怎么能偷他家的东西?」
可另一个声音马上反驳:
「不去的话,爸爸怎么办?」
「妈妈怎么办?」
「这个家怎么办?」
两个声音在我脑子里争吵,撕扯,几乎要把我撕成两半。
经过一家还亮着灯的便利店时,我停了一下。玻璃橱窗上映出我的脸——苍白,憔悴,眼睛红肿。眼睛里……全是空洞。
像一具行走的尸体。
我移开视线,继续往前走。
离白琉璃家越近,脚步就越沉重。到后来,简直像拖着千斤重的镣铐在前进。
终于,那栋西式老宅出现在视线里。
夜色中,它像一头沉睡的的猫,安静地伏在那里。
尖顶,拱窗,斑驳的墙面。和我记忆中的一样,只是此刻看起来……格外阴森。
后院比我想象的还要荒凉。
藤蔓几乎爬满了整面墙,在夜风中轻轻晃动,像无数只伸向我的手。
那个楼梯隐藏在藤蔓深处,木质台阶已经腐朽,踩上去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我抓住栏杆,开始往上爬。
每一步都很艰难。不只是因为台阶湿滑,更因为心里那股想要转身逃跑的冲动,几乎要把我淹没。
爬到一半时,我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地面已经很远了。从这个高度看下去,后院的杂草像一片黑色的海洋,在风中起伏。远处的街灯像飘浮在空中的萤火虫,渺小,虚幻。
奇怪的是……我一点都不害怕。
按理说,我应该恐高的。以前和琉璃哥一起上天台吃饭时,我都不敢太靠近栏杆。
可现在,站在这里,看着脚下那片黑暗,我心里居然……一片平静。
甚至有种冲动。
如果从这里跳下去,会怎么样?
会死吗?
应该会吧。这个高度,头朝下的话,必死无疑。
死了……就好了吧。
死了,就不用再被方妤乐威胁了。
死了,爸爸就不用再为我受伤了。
死了,妈妈就不用再为我哭了。
死了,哥哥就不用再为我打架了。
死了,琉璃哥……就不用再被我这样的人拖累了。
我活在这个世界上,根本就是个错误。
只会给爱我的人带来麻烦。
只会让他们受伤,让他们难过,让他们失望。
像我这样的人……有什么资格活着呢?
手指松开了栏杆。
身体微微前倾。
夜风吹过脸颊,很凉。我闭上眼睛,准备迎接坠落——
“瑶瑶!别看书啦,早点睡!”
突然,妈妈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
不是现在的声音。是很久以前,我还很小的时候,她每晚催促我睡觉时温柔的声音。
“瑶瑶最乖了,今天也要好好吃饭哦。”
“瑶瑶画的画真好看,妈妈帮你贴在墙上。”
“瑶瑶,生日快乐。虽然不能给你买大蛋糕,但妈妈做了你最爱吃的糖醋排骨……”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
还有爸爸。
“瑶瑶,看!爸爸给你做的纸飞机”
“瑶瑶别怕,爸爸在这里。”
“瑶瑶,不管发生什么,爸爸都会保护你。”
哥哥。
“谁敢欺负我妹妹?!”
“瑶瑶,这个给你,我存了好久零花钱买的。”
“我妹妹是全世界最好的妹妹!”
琉璃哥。
“楚瑶,你值得被好好对待。”
“我会一直站在你这边。”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
不。
我不能死。
如果我死了,妈妈会哭瞎眼睛。
爸爸会一辈子活在自责里。
哥哥会永远恨自己没有保护好我。
琉璃哥……会难过吧?
我怎么能在被他帮助过之后,又用这种方式离开?
我怎么能在给了他那么多温柔之后,还给他留下这样的阴影?
我抓紧栏杆,指甲深深掐进腐朽的木头里。
活下去。
就算再痛苦,再难堪,也要活下去。
至少……要活到能亲口对他们说“对不起”的那一天。
至少要活到,能坦然接受自己配得上那些温柔的那一天。
我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上爬。
阁楼的屋顶,比想象中还要陡峭。
瓦片很滑,覆盖着一层薄薄的青苔。我只能跪下来,手脚并用地往前挪。膝盖被粗糙的瓦片磨得很疼,手掌也划破了,火辣辣地疼。
但我没有停下。
天窗就在前面。圆形的,镶嵌着彩色的玻璃,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光。
我爬到天窗边,伸手推了推。
锁着的。
怎么会?方妤乐明明说……
我又用力推了几下,还是纹丝不动。
绝望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怎么办?拿不到东西,方妤乐不会放过我。爸爸明天……
我急得几乎要哭出来,双手拼命拍打着玻璃,仿佛这样就能把它拍碎。
就在这个时候——
脚下的瓦片突然松动了。
不是慢慢松动,是毫无预兆地整个塌陷下去。
我甚至来不及反应,身体就失去了支撑,向后倒去。
那一瞬间,时间好像变慢了。
我看见夜空。深蓝色的,没有星星,只有一弯惨白的月亮。
看见老宅尖尖的屋顶,在视野里旋转。
看见那扇彩色的天窗,玻璃上倒映出我惊恐的脸——然后,玻璃碎裂。
无数碎片在月光下飞舞,像一场绚丽的雨。
而我,正朝着那片雨,坠落。
要死了。
这个念头清晰地浮现在脑海里。
很奇怪,明明刚才还想跳下去,可现在真的坠落了,心里却只有恐惧。
不,不要死。
不要死在这里。
不要死在这样的夜晚。
不要……死在琉璃哥的面前。
他会怎么想?
早上醒来,发现昨晚有个女孩死在他家后院,摔得血肉模糊。他会认出是我吗?会吓坏吧?会做噩梦吧?
然后呢?警察会来调查。他们会发现我是个小偷,半夜潜入民宅,失足摔死。
没有人会为我难过。
大家只会说:“看,那个偷东西的女孩,遭报应了。”
方妤乐会得意地笑吧?她终于彻底摆脱了我这个麻烦。
爸爸妈妈会被人指指点点:“就是他们家女儿,小小年纪不学好……”
哥哥会崩溃吧?他那么坚信我是无辜的,可事实却……
琉璃哥……琉璃哥会怎么看我?
他会不会觉得,我果然是个糟糕的人?会不会后悔曾经对我那么好?
不要。
我不要这样。
我不要带着小偷的罪名死去。
我不要让爱我的人,因为我而蒙羞。
我不要……就这样被遗忘。
我还有话没说。
还没来得及对妈妈说“我爱你”。
还没来得及对爸爸说“对不起”。
还没来得及对哥哥说“谢谢你”。
还没来得及对琉璃哥说……
说我其实,很喜欢你。
从很久以前,就喜欢你了。
喜欢到……就算知道自己配不上,也还是忍不住想靠近。
喜欢到……就算要去做这么肮脏的事,也还是想活着,想有一天能堂堂正正地站在你面前。
“救……”
声音卡在喉咙里,发不出来。
下坠的速度太快,风灌进口鼻,呛得我无法呼吸。
视野开始模糊。
但就在那片模糊中,我看见了——
阁楼里,一个身影正抬头看向破碎的天窗。
月光从破洞照进去,照亮了他的脸。
白琉璃。
他睁大了眼睛,脸上是纯粹的惊恐。
然后,他动了。
几乎是没有犹豫地,朝着我坠落的方向,张开了双臂。
那一瞬间,我心里涌起的不是得救的喜悦。
而是更深、更尖锐的恐惧。
不——
不要接我!
这个高度,两个人都会受伤的!
你会被我拖累的!
我想喊,想让他躲开,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离他越来越近,看着他坚定地站在那里,像个傻子一样,准备用血肉之躯接住从高空坠落的我。
不要……
琉璃哥……
求你了……
躲开啊……
“砰——!!”
撞击的闷响。
然后是骨头断裂的清脆声音。
疼。
全身都疼。
但不是摔在地上的疼。是撞进一个怀抱里的疼。那个怀抱很瘦,却很用力地抱住了我,用他自己作为缓冲,承受了大部分冲击力。
我们一起倒在地上,滚了几圈才停下。
灰尘弥漫。
玻璃碎片在周围闪烁。
我躺在地上,身上压着他的重量。他的手臂还环着我,紧紧地,像怕我会碎掉一样。
“楚……瑶……”
他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很虚弱,带着痛苦的喘息。
“你……没事……吧……”
我张了张嘴,想说话,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只能感觉到,温热的液体,一滴一滴,落在我的脸上。
是他的血。
从他额头的伤口流下来的血。
“对……不起……”我终于挤出了声音,破碎的,带着哭腔,“对不起……琉璃哥……对不起……”
他没有回答。
只是手臂又收紧了一点。
然后,彻底失去了意识。
再醒来时,我已经在医院了。
后来听说,是琉璃哥家的邻居听到了动静,报了警。救护车来的时候,琉璃哥还紧紧抱着我,医生费了好大劲才把我们分开。
他伤得很重。左臂骨折,肋骨骨裂,额头上缝了七针,还有轻微脑震荡。
而我,除了擦伤和惊吓,几乎没什么大碍。
医生都说这是奇迹。
但我知道,这不是奇迹。
是琉璃哥用他的身体,替我挡下了所有伤害。
就像他一直做的那样。
替我挡下恶意,替我承担痛苦,替我……活下去。
住院的那三周,我每天都去他的病房。
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打着石膏的手臂,看着护士给他换药时他微微蹙起的眉头。
每一天,心里的愧疚都更深一分。
每一天,都更清楚地意识到——我欠他的,这辈子都还不清了。
可他却总是笑。
虚弱地,温柔地笑。
“楚瑶,你没事就好。”
“别哭啊,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医生说再过两周就能出院了。到时候……我们一起去吃Blackcat的新品蛋糕吧?”
他说这些话时,眼睛很亮,像盛满了星星。
而我只能低下头,咬紧嘴唇,不让眼泪掉下来。
直到有一天,我给他送饭时,他终于问出了那个问题。
“楚瑶,”他的声音很轻,“那天晚上……你为什么会在我家阁楼的天窗外面?”
我僵住了。
手里端着的汤碗差点打翻。
该怎么回答?
说我被人威胁去偷你家的房产证明?
说我是个懦弱到只会服从的小偷?
说我把你害成这样,却连一句真话都不敢说?
“我……”我的声音在颤抖,“我……只是想看看……阁楼里有没有什么有趣的书……”
谎言。
又是谎言。
我真是个糟糕的人。
琉璃哥静静地看着我,看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会拆穿我,会生气,会失望。
可最后,他只是轻轻叹了口气,然后笑了。
“这样啊。那你直接跟我说不就好了?”他的语气很温柔,温柔得像在哄一个做错事的孩子,“等我出院了,带你去看。阁楼里确实有很多我爷爷留下来的旧书,还有一些老照片……很有意思的。”
“……嗯。”
我低下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砸在手背上,滚烫的。
对不起,琉璃哥。
我说谎了。
又一次。
可是……可是……
“楚瑶。”
他突然叫我的名字。
我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他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手臂打着厚厚的石膏,额头上还贴着纱布。可他的眼睛,那么清澈,那么温柔,像初春融化的雪水,干净得不含一丝杂质。
然后,他说了那句改变了一切的话。
那句让我在之后的很多年里,无论遇到什么困难,无论多么想放弃,都咬牙坚持下去的话。
“楚瑶,你值得被好好对待。”
他说得很认真,一字一句,像在陈述一个毋庸置疑的事实。
“不管发生过什么,不管你现在怎么想自己……你都值得被温柔的对待”
他顿了顿,看着我泪流满面的脸,轻轻笑了。
“所以,不要再哭了,好吗?”
“……”
我说不出话。
只能用力点头,眼泪却流得更凶。
但这一次,不是悲伤的眼泪。
是那种……被巨大的温暖包裹,终于找到归宿的眼泪。
从那一刻起,我就知道了。
这颗心,这辈子,只会为这个人跳动。
无论前方有多少阻碍,无论我有多么配不上他。
我都会努力。
努力变得更好,努力洗清身上的污点,努力……成为一个能堂堂正正站在他身边的人。
直到有一天,我能坦然地对他说出所有真相。
直到有一天,我能问心无愧地接受他的温柔。
直到有一天——
我能亲口告诉他:
琉璃哥,我喜欢你。
从很久以前,就喜欢你了。
喜欢到……愿意为你,变成更好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