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拖堂也不是你做那种报复的理由,明白吗,艾克·莱昂多。”
“尤其是这种连目标都不能严谨锁定的三流恶作剧。”
下课后,我理所当然没有放他回去的理由。没等他试图窜出去便抓住他后衣领,轻车熟路地把那满嘴废话全部屏蔽。
我当然是能捋明白的。就在那虫子在手里变幻出的那刻,我便能把前后猜得七七八八。
针对鼻涕虫使用「置换魔法」,暂时性替换为粉笔。猜到粗心大意的莱茵怀特小姐多半会落掉素材没说,或者单纯是自学的进度更往前,所以能发现少了吧?
总之趁着她和我在门口唠叨的时间,把那根粉笔放在讲台上。
虽然这样说很可悲,但一开始学生安静下来,并不是因为我哪里权威,而是期待地等着我出丑。
嗯?逻辑不通?我像是怀着答案找解释?
会那么想也当然,可证据只要是「把鼻涕虫变成粉笔」,那么犯罪嫌疑人就只可能是艾克·莱昂多。知道了结论和犯罪者,过程就是转转脑筋就能得出的。
理论来说,将生物变成死物是难以做到的事情,即便是鼻涕虫这种简单的生物,即便是变成粉笔这种同样的死物,再即便是有时间限制。
通常是做得到的人不会去做,想做的人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做得到。
唯独艾克·莱昂多,这个只在灵机一动这点是个天才的怪才。
完全凭瞬间的直觉与魔感就能在我要钻研一周的论题上给出突破点,上课完全不打算听,只需要在复习时稍微听些就能融会贯通的这个怪才。
他一定做得到,也只能是他做得到。哪怕是哪天有人告诉我,艾克把整个学校炸飞了,我也能在宕机三秒后给出「那也不奇怪」的回答。
是啊,这个人毫无疑问是天才。但我永远只会说他是怪才而已,因为他与天才是在关键的点上截然不同的。
“…按照老师的性格,其实就算是没波及到你,你多半也会找个别的理由来吵我的吧?”
“所以我们不去想那个,单纯就只说我的恶作剧,刚刚那个绝对很绝吧?没想到吧?”
“其实本来想用些更了不起的东西,只可惜我只带了午餐要吃的鼻涕虫,要不然会更精彩的!”
若说天才是天生便具有能力,而后天取决于个人的努力与发挥。但无论如何,大放光彩总会导致他们性格怪僻,格格不入。
那身为怪才的艾克·莱昂多便是倒因为果。他的才华都是来自于他的怪僻,跳脱于常识,过于藐视世俗,甚至说是达到自以为是的傲慢也没问题。
假设说束缚他,要求他偏要怎么做,那么很抱歉,我相信他连吊车尾都算不上。
概括来说,很麻烦的家伙。
而且正因他曾做出过惊人的成绩,学院才认定他需要一位导师。结果便是——只有我愿意应下这份苦差。
于是带来的是更多的麻烦。
虽然我也觉得这种事情很麻烦,白白让我口干舌燥且他没可能真听进去。但无论如何既然连连身为导师的我都莫名其妙地被波及到了,便没有放任他继续肆意妄为的理由。至少嘴上的说教是不能少的。
“很遗憾,我不想知道你午餐怎么享用那条鼻涕虫,也不想知道你的恶作剧美学有多么不堪。我在这里只是问你,能不能专心听课?”
“可是只睡觉未免有些太无聊了,况且早上睡太多了,晚上就睡不着了,那我又做什么好。”
不行,拳头硬了,我能不能干脆把这混小子揍一顿啊?
我在心里盘算着魔法典的重量能不能把他头骨砸个坑出来。要是一不小心用力过度了,杀了人就不好处理了,再或者进院就反而要开始忙活怎样手写教案送过去了。
所以要控制好尺寸,治疗完后还能换个地方继续猛击…………
他看到我的目光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猛地打了个寒颤。
“老师我明白了我以后会好好上课听讲绝对不搞小动作求你再给我一个机会我会好好考虑的。”
果然还是这招好用。三秒之内就完成了一个标准优美的鞠躬动作,作为我学生,该做的时候还是做得到啊。
看眼手表的时间,差不多也快到进行仪式的时候了。我站起身来,将桌上的东西收拾收拾装进包里,然后伸手拍拍他肩膀。
“行了,你先回去吧。老师我还有事情做,今天就不多留你了。”
“…嗯?有事情做?……老师你还有不在办公室里做的事情?”
我的私生活是不是遭受了什么质疑。这样想着,我对上那双常识崩塌了一样的双眼,很难想象他是怎么看我的。
“大概是一年有99%的时间都在办公室度过的加班怪物吧。毕竟老师你真是一点娱乐爱好都没有,除了研究魔法就是研究魔法?”
“甚至我也有考虑过老师您是不是被理事长认知修改了什么的,哪有贵族这么过日子的…………”
仿佛猜到了我心里的疑问,他抢先回答,而我却像是被噎住了一样,给不出什么辩解的话。
可输什么都不能输面子,我维持着扑克脸,头也不回地提着包往外走。
“哦,明天见。”
“哦,回答不上来了啊,老师。”
闭嘴。
无视那少年的声音,我向着目的地走去。脚步不禁快了些,这时才觉得轻快。
只是觉得背后的视线似乎有些沉重,是错觉?
——来到学院地下的仪式室。
我自从踏上魔法之路以来,我自从认识到自我缺陷以来,我每夜辗转反侧以来——日日夜夜的努力与奋斗的成果,在昨晚最后的奋斗中总算是构建为了眼前猩红色的法阵。
说实话,现在我现在确实多少感动得想要哭出来。可是那样大概或多或少有些丢人,所以我还是很好地控制住了表情。
「 迪斯特家的废材少爷」
我现在还记得今早听到的那些,或者说我日日夜夜总是能听见。
作为这学院创始的贵族家庭中正统的继承人,我出生以来却有堪称史上最差劲的魔法天赋。
光论魔力的感知,假如说是用味觉来打比方,别人平均水准是能分清酸甜苦辣咸,而我只能感受到最基础且与食物味道无关的「辣」。
「这孩子在魔法方面的未来不可能有前途了。」
小时的家庭老师如此平静地阐述这样绝望的事实,直到现在我也无法遗忘那个仿佛要窒息的瞬间。
仿佛是无人在乎的废品一样,被随意丢弃至肮脏的垃圾堆里。就连过去父母温暖的目光,也跟着冰冷刺骨。
擅长魔法的贵族世家中出现了个魔法残废的第一继承者。虽说魔法实力绝非家主的必要条件,可光是说出去便惹得外人生笑。
请不要用那样的眼神看着我,我还有用,只是还没有显现自己的才能!
需要的只是时间,还有努力,天赋并不能完全代表着未来。
………
不,这些已经没关系了。只要这次魔法仪式正常发动了,即便只是为这身躯额外创造出零星的魔法天赋,自己也能接受…
至少证明这可行,至少说明自己确实有希望。自己这三十多年以来舍弃的,绝非毫无意义。现如今自己只需要这样的安慰便就足够,只是作为一个老师也好,自己已经不在乎别的东西了。
…没错,只是这样的愿望罢了。
于是我进行了吟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