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自己要厌恶这份才能?
艾克·莱昂多如此想着,正如同每日的怪奇点子般,本该被当做常识的问题却突然浮现在脑中,因此不由得进行思考。
自己只是做着自己想做的事情,自己也同样是普通地活在这世上。无法理解的人们却将自己推开,视自己为杂质。
是因为自己做到了他们都做不到的事情?可是,既然如此便也努力去做,这才是真正的思考逻辑吧。
所以艾克·莱昂多难以理解。
他发自内心觉得自己研制的「全自动钻木取火魔导器」与「魔力实体化储存改良」是没什么区别的东西。可世人们却常常把前者视作莫名其妙的废品,而把后者当做宝物一样捧起来。
就像是父母因为自己帮家里的猫咪抓老鼠而训斥自己。艾克最熟悉那种看到不可理喻事物的困惑感,像是跟什么东西脱离了轨道一样,然后便是说那么做不对,那么做也不对。
可为什么呢?那为什么算是理所当然?
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为什么不对?为什么是别人要求你做的事情才会是对的?
就连那些因为自己的名头而兴奋前来的老师们,最后也往往要露出那种失望的表情离去,无非只是时间长短,而最后抱怨的话语也相同。
「居然连这个都做不到」,「居然连那个也想不到」,「只是运气好罢了」,「名不副实而已」,「白白浪费时间」。
艾克不是不能明白他们给他的这些课题,但他就是没办法对这些强行塞进自己脑袋里的问题有半点灵感。
他自认自己确实是不在意常识,可他绝非是常识匮乏。
他明白那些导师的目的,为自己的派系增光添彩,这样一来他家里便也能获得不小的补贴。
说实话,艾克能在这所魔法高等学府读书,家里承担了不小的压力。
莱昂多家族只是稍微富些的商人家族,跟学院里普遍的富商人家比不了,他也算是用那些灵光一闪得出的结果来获得奖学金来补贴家用。
艾克并不希望勉强自己的家人,可父母却一致认定自己的孩子在未来会成为大人物,假如说能培养出一位「青」等级以上的魔法师,莱昂多家族的威望便能提升不少。
……「青」以上啊…
魔法师以「赤橙黄绿青蓝紫」的色彩评定等级,最顶尖的魔法师被称作「赤之魔法师」。据说那样的魔法师连世间规律都能轻易改变,宛如怪物一样。
向着后四阶努力,说实话,艾克没什么信心。都说他天资怎样过人,但他也只是觉得他擅长他喜欢的东西而已。
总之,概括一下,假如能获得某位导师的支持,家里的担子也能轻些,不仅是资金本身,况且拥有导师资格的教师们也多是贵族子弟。
若是能和贵族攀上关系,那么未来的生意也必然能扩张得快些。毕竟空有金钱,在很多情况的场合下都不足以确认权威性。再加之贵族的面子有时甚至能省下不少金钱。
艾克再怎样爱好自由,他也明白什么时候是该认真些的。
但他确实是做不到,无论怎样努力,他都没办法做好自己不感兴趣的事情。结果就是这样,作为被学校评定的,具有潜力的「原石」,直到最后也没被哪位拥有导师资格的老师所收下——
而最后便是那位「雷瑟·迪斯特」。
艾克早些时候便听说过关于这位导师的传闻。或者说,这位老师在学校里足够出名。无论是作为迪斯特家长子的身份,还是作为十二席之一,魔法水准却堪堪仅到「绿」的水准而已。
有人质疑他是因为自己的贵族出身而提拔至十二席的地位,可学院方面给出的解答却永远是「审核制度公平公正,与其他条件无关。雷瑟·迪斯特拥有作为十二席的资格」之类的回答。
他教过的学生们也意外的具有凝聚力,每次雷瑟被污蔑,被质疑的时候,还没等正主给出什么回应,他们便已经率先发起反击,有理有据地论证雷瑟有多么的合格。
以至于又出现了「雷瑟会给他学生钱来保持声誉」这种传闻。
而雷瑟本人呢?…他似乎完全不在乎这种事情,甚至被人拦在走廊里直接进行挑衅,也始终没给过正眼瞧,甚至烦躁愤怒这种合乎逻辑的负面情绪都没有产生。
他唯一觉得困扰的,只有「工作被打扰了」这点而已。
艾克很早便好奇关于这位老师的事情。可是这位老师远比他想象的匆忙,几乎每日都是办公室与教室的两点一线,难以在学院中见到他的身影。
所以,结果上,那便是第一次见面。
那个瘦削而苍白的男人,即便是迪斯特家特征的亮眼金发,也不知为何褪色变作了枯黄。
着装也没法给这个男人带来半分生命力,几乎全身都是黑色。
上身穿着着那身乍一眼朴素,却若仔细瞧着,便能发现以稍浅的黑色纹着各类复杂花纹的黑色大衣。下身又是同样色彩的长裤与皮鞋。唯一亮眼些的只有那披肩,里面的内衬是赤红色的。
要让艾克形容,这个男人像是很早以前就死掉了。虽然很冒犯,但是他觉得一定是那样。
毕竟,那双与自己对视的,死水般毫无波澜的深绿色眼瞳,仿佛陷入深渊般看不出任何喜怒哀乐。
不安感,常识上应该这样考虑。
“嗯,准了。”
“…您说什么?”
“真稀奇,我没听说过你有听力障碍来着。”他挑起眉头,显而易见对我表现出困惑。“…我说,准了——这样你能听懂了吗。”
没有考察,也没有审核。就只是平平淡淡地表达了许可,不考虑收益而选择了直接给予陌生学生利益。
可疑,以常识来考虑,这时候应该担心对方的来意。身为贵族的他,假若真把自己当做什么仪式的活体材料,就连抹除痕迹也是轻而易举的吧?
艾克如是想。
于是,他开口了。
“噢噢,感激不尽!!本来还想着究竟怎么办呢,结果没想到这么好说话呀——那么,以后我就跟你混了!迪斯特老师!”
可艾克·莱昂多从不遵循所谓的常识。因为直觉告诉他,眼前的这个男人绝无恶意,所以他也回馈以纯粹的笑容。
“敬语给我加上。”
他握起拳头,抬起,紧接着不轻不重了敲了一下艾克的脑袋。无视艾克故意搞怪发出的惨叫声,双手揣进兜里,无奈地叹息。
“…说真的,我倒是希望你——”
“——能问些有意义的。”
思绪猛地拉回现在,跨过时间的距离。
艾克看着讲台上,散发着死者般腐朽颓无气质,却偏偏皮囊青涩年轻,本是处于最有活力年纪的可爱金发少女。
她此时正在用那双别无二致的死寂眼眸与自己对视,带着些责怪,带着些困惑。那种与外貌不相容的反差感让她像是装成熟的幼稚小孩,没办法感受到过去的半分威慑力。
但是,艾克·莱昂多能肯定,眼前的她一定是雷瑟·迪斯特没错。他有这样的自信,他能否决掉一切常识直接给出定论。
不由得露出笑容,顶着她的目光,高高举起手。
“老师!我有话说!”
“我还没开讲,你有什么话可说的?”她诧异地蹙眉发出疑问,人偶般精致的面孔即便这样也惹人怜爱。“……你说吧,别在后面打断教学就好。”
艾克无视掉旁边同学们悄声说「问问老师怎么变成这样的」,「问问是老师哪个隐藏的亲戚」之类的建议,他直截了当大声开口。
“老师!你现在长得好可爱,我喜欢!!”
艾克话音刚落,便已经感受到什么东西猛击到他的额头上。
熟悉的弧线,但是不熟悉的力度。他不禁又发出几声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