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让他们离开了。
魔力构成的镜面矗立于仪式室正中央,仪式四周围绕烛台上跃动的火光,将那镜中反射的身姿映射得更加清晰。
不同于自己原身,那头灿烂的金发是如此美丽。宛如绸缎般顺滑,宛如黄金般高贵。
凯瑟琳·迪斯特。
在学生的提议下,我给予她这个名字。
既是我,也并非是我的身姿。正像我先前说的,那本法典是我前半生知识的结晶,那么这样的执念促成的,这副女性的身姿,便是我的傲慢与无力所锻造成的怪物。
手捏着先前让艾克留下的匕首,刀刃上寒光闪烁,只是擦过指尖便留下血痕。
“不打算和我谈谈吗?”
仪式室里回荡着的只有我的声音,那罪魁祸首似乎断定了自己没办法逼她出来。
这样可不行啊,莫名其妙打乱别人的计划,还害得我变成这副麻烦的样子,还要装聋作哑。
我多少能明白些她的从容。
正因为我的仪式完美无缺,确实地发挥了它的作用,将应该存在的魔力化身与我合二为一,将二者变作在魔法意义上完完全全的单一个体。
因此,我与那趁虚而入的恶魔达成仪式后。
我便是她,她便是我。融合的进程中,人类的成分对于恶魔而言过于弱小,好似墨水滴入清水,一瞬间便被染作浅黑,正因如此我成为了少女的姿态。
为何我能占有控制权?那也是归功于身为「绿」的我过于弱小。她为了与我融合,而不使我崩溃,多半只是分割出来了一部分连边角料都算不上的残渣,连灵魂的意志都不足够强烈。
所以主控权就来到我身上了。
即便如此,我也近乎对她无能为力,正因为我们现在是统一的一个个体,对她施加以魔法,与对我施加以魔法,没有半分区别。
就像是举起枪瞄准自己一样,在她看来蠢得要命,所以没可能发生吧。
……当然,也只是她会这样想。
而要我说——
看不起我也该有个限度,既然敢来挤进我的身体叨扰我,就也要承担相应的风险。
和我用一个身体的风险。
旋转匕首的刀锋,瞄准自己的心窝。毫不迟疑,即便这意味着自己的死亡,也在不启动任何防护手段的情况下,用尽全力直接刺下。
区区「绿」级的魔法师,肉体与普通人毫无区别。心脏停止了就会死,大失血了也会死。真是多亏了我是个本质弱小的魔法师,要不然哪能这么方便呢?
果不其然,在即将刺中心口时,握着锋利刀刃的手不自然地僵住。剧烈颤抖着,用尽全力将刀刃往外抬。
我抬头看向镜面,里面自己的倒影早已改变。原本毫无生气的死寂双眼,瞳孔也跟着收缩,拉长,逐渐变化为横瞳。
『哎呀呀,好粗鲁,人家明明只是睡过头罢了,哪有这么叫别人起床的呢?』
勉强算是熟悉了的少女声音,以让我恶心的轻佻声线说着令人作呕的言语。镜面中的凯瑟琳一改我所呈现的颓废冰冷,转而露出正如这少女年纪的活力。
说是活力,也远不足以。
让我来形容,大概是春天到了而找不到对象的■■罢了,半褪去我披着的大衣,露出肩膀。抱臂故意托着聚起那无用的脂肪团,并腿故意扭着腰胯显出该有的曲线轮廓。
为什么要让我的眼睛看到这个,能不能把我眼睛戳瞎了啊。好恶心,真的好恶心,离我远点好不好?最起码不要让我看见——不对,别让这世界上任何的活物看见,给我滚回肮脏的深渊去。
“总比龟缩在别人身体里的寄生虫要好些。”
她大概能感受到我心底翻腾的作呕感,毕竟那脸上挂着的笑容明显越来越恶心。
“干涉了仪式的最后一步,顶替本该出现的魔力分身与我融合。没有因为魔力流动而散去,是因为自行维系着魔力的平衡,一开始我觉得魔力运转奇怪,是因为你还没有适应。”
『是的!真聪明呀,小雷瑟,需要姐姐我奖励你嘛?』
『应该还不适应这副身体吧?姐姐会告诉你噢,到底哪几个地方最·为·舒·服~♡』
她为什么不能去死啊,为什么要继续以这种污浊的恶心模样出现在我眼前?
怎么样才能杀掉她?窒息?车裂?切开?淹死?摔碎?
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不要活着不要呼吸不要存在不要思考,把那脑袋粉碎骨髓抽出血液放干眼球捏碎即便是拆散成残渣腰斩裂开爆炸烂泥融化都无所——
………
不对。
仔细一想,我是会这样情绪激动的人吗。
当杀意反复沸腾翻涨,我才意识到什么不对劲。额角冷汗滑过,用力咬着下唇才能从疼痛中找到自我。
再次看向她。
镜中的她依旧是笑得美丽,笑得灿烂。双手背在身后,乖巧地歪着脑袋。像是邻家的可爱青梅竹马,又像是偶然在散步时遇到的同校后辈。
啊啊,多美呀,那样的她。怎样才能得到呢?怎样才能霸占她呢?用锁链绑起来,藏在没人知道的——
我用力给了自己一巴掌,清脆的声响中,她看着我滑稽的窘态笑得开心。究竟是我用疼痛唤醒了自己,还是她故意放过了自己?
我不知道。
但我回想起当初在走廊赶到仪式室里时,我那白痴般的慌乱与青涩。
我承认我多少是会因为他揭自己老底而觉得难为情,但怎样也不至于真像个女孩一样耍别扭,毕竟我的心也半死不活许多年了。
“……放大情绪。我并非是这副躯体容易害羞,而是我的情感会被你强烈化。”
『答对!』
她很开心地鼓掌,像是真心庆祝我的后知后觉。这便是「恶魔」的存在,诞生于世界背面,最不该放任其活着的怪物。
还好我让他们两个早些时候走了,要不然谁知道会发生什么。
“你的目的是什么,你又是怎样潜入这学院。”
『唔,你有问我这个的决定权吗,小雷瑟。不对吧,不对吧,不对吧——』
『——你有什么筹码,能让我给予你解答?好像没有吧?』
她没有说谎,或者说「她没办法撒谎」,她是真心觉得我对她束手无策,即便我问她也不会给予我相应的答案。
而我也确实觉得眼前是难以解决的死局,虽说我心底里确实有应对她的方略,可没却曾想她还有能放大我情绪的能力。
在那种被情绪淹死的状态下,我自认自己没办法正常吟唱任何形式的魔法。别说集中注意力,我就连起吟唱的念头都没办法做到,是货真价实的死局。
“——?”
不对,还有办法…
我奋力挪动捏着刀的手,飞快再度刺向自己腹部。
再怎样强烈的情绪都会在濒死时散去,因为情绪本身就是生的特权,当无限踏入死亡之际,人的喜怒哀乐也会随之淡去——
不对,我怎么可能做得到呢?
区区绿位的自己,作为迪斯特家的废物的我,又有什么能力与传说中的恶魔相比较呢?
隐约的,我感觉温热的东西从眼眶中流出,然后,视野也跟着模糊。耳边满是嗡鸣声。
无尽的悲痛无来由地涌入我的内心,即便我知道这是谁的手笔,却没办法抑制住早该埋葬的心绪从心底被挖掘而出。
说到底十二席也只不过是怜悯我才发给我的吧?啊啊,一定是那样,只不过是可怜我这个贵族家的废物公子才颁给我这样的位置。
干脆消失好了,因为什么都做不到,这样的我还能做什么?
怎样都好了,我不管了,所有人都在欺负我,我又能怎么办呢……
没有活着的理由,没有奋斗的目标,没有爱着自己的人。
孤独在迪斯特家中试图证明自己,宛如流放般被丢在这个学校里。没有亲人关心,也因为埋头进书堆里,而被童年的周围人视作怪胎。
就连拼死拼活,日夜颠倒才争取而来的十二席之位,也被他人当作靠后门才得来。
好像手里有什么松掉,落在地上了。
但那与我无关了,我不想再思考这些东西了。隐约间觉得大脑中有什么东西也跟着崩坏掉了,但我也不在乎,就这样什么都不想说不定也…
“老师,搞得这样难看,可不是你的风格吧。”
………
那声音响起的瞬间,
我便有了逞强的理由。
吸了吸鼻子,抽噎声难以止住。虽然眼角还是发酸,但还硬是扯出平常的平淡表情。
“…啊啊,说,说的也是。”
在镜中我的倒影困惑的目光中,我用袖管硬是擦掉了眼眶中多余的眼泪,这下视野才总算是正常了。
果不其然,那总是使唤不动的叛逆学生,这时正站在门口。无论何时都要反着我来,这不又平增麻烦了吗?
『…不,这……』
“既然……既,既然,更不靠谱的家伙出来了……我,我当然要……装得靠谱一点儿。”
我如是说。
现在我承认,我本来似乎也是同样的扭曲,跟这恶魔也没什么两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