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的恶魔是什么?”
临走前,艾克转头看向正在用魔力构建镜面的凯瑟琳,开口发问。
他虽然确实常在童年的绘本里听说恶魔被讨伐的故事,但那也局限在「似乎是这样」的程度,跟会熬咕噜咕噜奇怪的药汤的女巫一样,是只会在童话里出现的角色。
“恶魔就是恶魔,应当被讨伐之物。”
可不同于往日总是举出事例进行细致解答的模样,她却只是简略地说出堪称为暴论的话语。但那副表情却认真的很,像是在阐述什么和水会往下流,早上太阳会升起这样理所当然的道理。
理所当然是要全部杀掉的东西,她的那种淡然似乎就在表达这种道理。
艾克因此多少觉得毛骨悚然。无论是表现出这种极端的凯瑟琳,还是能让自己的老师表达出这种不分青红皂白的极端的物种。
侧过脑袋,她察觉到了艾克不自然的神情。想了想,决定还是继续补充道。
“接下来我说的,你就当做是我无聊时的自言自语。”
“——从深渊里钻出的污秽之物,曾在久远的封印中沉睡。虽然那些传说早就被解构泛化为了童话,小说,但实际上,那些是曾确实存在过的历史。”
“无论是勇者,魔王,圣女,还是说贤者,妖精。在遥远的过去,大概确实是存在过。我们现在使用的「现代魔法」,以魔法节点作为基础理论活跃的时代,正是那时发展的产物。”
“…这样啊。”
话是这样说,但艾克却没什么真实感。假如某一天有人告诉你,小红帽与圣诞老人是真的,想必谁也没办法坦然地说出「原来是这样啊」,然后快速接受吧?
“没想到这时候死灰复燃,未来说不定要多不少麻烦事情了。”
“……这样真的没问题吗,老师?”
“……”
艾克明白他的老师。
他的老师不知为何总要想方设法维持某种,不让他人质疑的氛围?虽然她打发莱茵怀特小姐与自己离开的理由是「在这里留着很碍事,自己轻而易举就能解决了。」
可只是碍事的程度,她本应当会沉默不语地勉强自己去克服,再在结束后表示轻而易举。既是为了让他人放心,也是为了维持那副游刃有余的样子。
来自于远古传说中沉睡的怪物,即便是勇者,贤者,圣女那类了不起的大人物,都只能把它们封印在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
而眼前的她,又有什么样子的底牌能支撑她说「能够轻易解决呢」。
人们常说迪斯特家的少爷波澜不惊。时间久了,似乎连他本人都那么觉得了。可向来直感敏锐的艾克从没这样被误导。
眼前的是活生生的人,绝非是死掉的尸体,那么就会有喜怒哀乐,也会有不安。
像是之前在走廊里赶路时,分明看见的,她脸上的羞红。
说实话,确实可爱。虽然明白内在是个大叔没错,可人类总是先被外表蒙骗。
更何况,本来艾克就觉得自己与老师的相处十分愉快。他了解老师的心思,而老师也会无限纵容他的直白,简直就像是心灵相通了一样。
在遇到老师前的人生,自己像是要旱死在陆地上的鱼。幸好与老师相遇,自己才获得了自由呼吸的权利。
就像往日那样就好,就如经常做的就好。自己担心那样不安的老师,自己也抱着不想失去自由呼吸权力的自私。
不想看着她这样逞强下去,也不想看着她因为那种不安而反把自己压垮。
艾克觉得自己已经有充足的理由这么做了,便毫不迟疑地决定这样开口了。
“实在不行,也可以找别的帮——”
“那是什么意思。”
“嗯?”
有一种,违和感。
原本能顺畅呼吸的空气,不知为何变得凝重,像是被什么东西不断地抽离,愈发感受到窒息。察觉到气氛的异常,艾克立刻转过身看去,视线放回在自己的老师身上。
若说他以前还能透过那副皮囊看见往日的「雷瑟·迪斯特」,而现在屹立在这里的便只是陌生的「某个人」。
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复杂表情出现在那人偶般美丽的脸上。他总是能在那翡翠般的双眼中看到死寂,可现在却是比死气更恐怖的东西,像是深渊般的空洞。
曾经听过眼睛是人心灵的窗口。
该说是恐惧?该说是愤怒?该说是不甘?
“你是觉得,我,办不到吗?”
像是死去的骸骨般骇然,像是折翼坠下的鸟般无力。无形间觉得有什么东西从地底钻出,用力扯着自己的衣摆。
艾克至今为止的人生从未品尝这样复杂的感情,调料罐一齐打翻后硬是混杂着灌进嘴里的作呕滋味。
“………不,当我没说…”
他还没从冲击中缓过神来,凯瑟琳便喃喃自语着否定了自己,又恢复了往常面无表情的僵硬表情。
她挥着手里刚从艾克那里借来的锋利匕首,像是在打发时间——虽说最后她也没告诉艾克,借来这个的理由是什么。
“定一个时间,五分钟吧。假设说我没从仪式室里出来,你就拿出你平常搞出乱子的本事来,对着天花板随便来一炮。”
连接着学院结界的节点,很早便已听说过。
想必在附身在她体内的恶魔看来,这种话只不过是在给艾克个安慰罢了。
学院的结界何其坚固,岂是一个「蓝」级别的魔法师学徒有办法撼动,并且引来管理者注意的?
但艾克知道,自己的老师是明白自己私底下捣鼓的那些怪奇术式,所以是认真这样建议他。而他也确实有着「这样一击」的杀手锏,这便是相对那恶魔而言的一个情报盲区。
「假如我真的没做到,便叫来其他十二席来帮忙解决。」
言外之意便是如此。
艾克点了点头,从仪式室中走出,顺手带上了门扇,来到了走廊。从那发酵的苦涩怪味中解放,难得地呼吸了外界的新鲜空气。
听不见里面发生了什么。
想必为了防止仪式室里进行的秘密仪式泄露吧,墙壁进行了多层静音魔法与防探知魔法的加固。
简直像是仪式室内与仪式室外分为了两个世界,他对于里面正在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而他或许也不敢去想象里面正在发生的事情。
“………”
自己似乎动摇了不该动摇的东西,艾克如是想,他觉得自己是撕开了什么,而也正因如此感到迷茫。双脚了无再迈步的力气,呆呆矗立在地下这条漫长的走廊上,远远地望着尽头。
莱茵怀特小姐,应该已经逃出安全范围了吧?
………
什么算是理所当然?
很早以前,艾克这样询问过自己。虽然现在,他也没办法给这个问题一个肯定的答案。他还是在常识的囚笼中奋力挣扎,撕扯着想要腾出属于自己的自由。
但是,他现在至少明白一点了。
他没有资格去指指点点他人的理所当然。
他现在所厌恶的,所讥刺的,是某些人支撑住内心的最后支柱。那么,他与之前自己所厌烦的人有什么区别?
绝对很奇怪吧,哪有嘴上说着怎样很恶心,结果偏偏自己还做那种事情的道理!
「有些话是该说的,有些话是不该说的。」
「对自己犯下的错误毫无自知之明,正是你那残次大脑迫切需要修正的理由。」
她无数次纵容自己的任性,无数次给予他自己「可以那样做」的容身之地。可在她最需要别人认可她时,自己却把那强行维系形状的,琉璃般美丽却脆弱的自尊心亲手粉碎。
到底在做什么啊。
艾克如是想。
他看了眼腕上的手表。不知不觉,三分钟的时间早已经到了。
………
这样做的话,假如出了纰漏,说不定会成为千古罪人吧?
明明是传说中的恶魔苏醒这样可怕的事情,却不第一时间上报给那些了不起的大人物,而是选择陪着自己的老师,为了那无聊,而自私无比的自尊心去任性。
这样会在未来带来多少的风险?自己又要怎样才能在那怪物的手里活下来?
………谁管呢。
艾克笑了,毫不犹豫转过身,手按在门扇的把手上。
即便门的背后是地狱,即便他说不定会为未来的这城市的人们降下灭顶之灾。
他都毫不在乎。
“老师,搞得这样难看,可不是你的风格吧。”
房间里,那身姿已然濒临破碎,让人忍不住去欺凌的楚楚可怜。可艾克深知,那样的她只需要一个理由…
“…啊啊,说,说的也是。”
就能用那份不要命的逞强,做到任何事情。
因为她是骄傲的迪斯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