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是在返程的列车上,我仍旧穿着这身凉飕飕的裙子。在这时,我才意识到往日见到的那些淑女们,究竟是抱着怎样的觉悟进行活动。
她们真不觉得腿冷?她们真不觉得下面虚无缥缈的感觉不安?
诡异。
在魔法界常有一种说法,「最难以探究的便是你自认理所当然的事物」。
当你觉得此事平平无奇,是不需要理解的常识时,你大概就会将本该认定为奇迹之物,奢侈地当作是日常的一环,而白白丧失了更深一步的可能。
若人不随时抱着对万物新奇的赤子之心,则迟早有一天会被这样那样的常识所背刺。
往轻里说,可能只是一脚踩进水沟里的霉运吧?
往重里说,甚至在某个生死危机的关头,会白白废掉死里逃生的机会…
当然,我现在阐述的绝非是那么沉重的东西。
我只是更深地明白了对一切抱有敬畏之心是多重要,因为没谁知道自己明天会不会穿上裙子。
沉重地哀悼…
我这样深一阵,浅一阵地思索着,又不禁将双手按在裙摆上,生怕哪个瞬间被吹拂的风掀开,虽然我也知道那样的可能性近乎为零,但人不怕万一。
“说起来,老师,为什么答应我呢?”
他抱着装着我旧衣物的袋子,就这样坐在我旁边。大概我的选择确实对他的常识而言不可思议吧,自上车以来便皱着眉头在想,冥思苦想半天后还是决定投降?
自以为是。
“我避不开这个一辈子的,艾克,迟早有我必须穿裙子的时候,只要我还维持在这女性的姿态。”
这是最简单的答案,并非出自某种私情,也是我斟酌一阵子的考量。
无论如何,人绝非是能独立于社会常识的物种,无论是吃喝,还是单纯作为魔法学者生活在这城市里,便无可厚非地不在于这城市中的大众们产生联系。
而出于这样那样的,理论上,未来绝对会存在的,更大的理由,我个人的坚持也迟早被大众的认知所压下。
……说得简单些。「淑女总归是要穿裙子的」这一点,在如今的时代是铁则,身为贵族的我更是被这样的义务所束缚着。
就如同曾经作为男性的我,必须参与家族权力的斗争中,即便我一开始就没在乎过那些。
而真到了那时候,从没适应过这些我,要怎么办?真像个小丫头一样,红透了脸,摇摇晃晃半天连步都走不出去?
高傲的迪斯特不可能那样丢人。
“而你确实给了我个不错的机会,艾克,所以我思考后,没有不答应的理由。在这点上,我确实要感激你没错。”
“做得很好,感谢你考虑那么多。”
这是我真挚的言语。
可他却难得显得慌张,目光躲闪着,不知在纠结什么。
少年的心思还真难猜。
虽说我也有作为少年的岁月,可那时的自己早已摒弃了所谓的青春情结,只是一头埋进看不见头的书海,为着那份执念而擅自纠结着。
所以我不太明白他对我的看法。实话讲,他不觉得我恶心已经很不错了,毕竟他是知道我这皮囊下的灵魂原本长什么样子。
一开始可能是有那恶魔诅咒的缘故,我的情绪变化夸张得很。我也是这样一厢情愿,觉得把她封印后,无非也只是每月承受一次疼痛罢了。
可真在把她了结后,我才发现,不单是她的诅咒所影响,这青涩少女的肉体也的确对我的思维产生了影响。
不自觉使用娇气的语调,不自觉试着对外示弱,不自觉开始变得多愁善感与任性。
我自然有试着用理性去修正,可那绝非是每时每刻能顾全的。某个瞬间,迟早有感性凌驾于理性的时刻——
我便变得不像是自己。
他会恶心我?他会厌恶我?我是这样想过,可他总说我如何可爱,那模样不像是作假。
但即便如此,我透过他眼睛,看到的却不是我,这一点让我尤其恐惧。自己正在变作本不存在的人,雷瑟·迪斯特也确确实实地正在死去。
即便我早就知道这点了。
……
不知道,所以我也不想问。有些东西别摆在明面上,若真摆在明面上,双方都不会好受。
我呼出一口气,再往后倚着这列车的座位。距离到站估计还需要些时间,在那之前,确实也不能继续这恼人的宁静。
“不止这个,还没别的想问?”
要打个比方,此时我要做的,简直就像是寒冷的夜里,试着往快燃尽的火堆里丢柴火的流浪者。
可我确实讨厌冷了场,所以这是无伤大雅的事情。
嗯。
“……确实还有,只是,我觉得可能不太方便说…”
艾克这样说着,做贼心虚般来回环顾着四周。列车上虽然说不上是人多,可也不能说是没有人,周围的座位上也稀稀疏疏坐着些人影。
看他摆出这样的蠢模样,我便猜到了他询问的意图。
实在一目了然,我估计他早些就想多问,可总觉得不安全,因此便强行压着话头。可到了此时此刻,实在忍不住了吧?
我不禁露出些笑容,毕竟那确实是好笑的样子,像是乞食的小狗……不对,为什么我最近钟爱这种比喻?
这不像你,高贵的迪斯特,这不像你…
……
“难不成你连蔽声魔法都没学过?艾克,我真该找个日子抽查你的术式背诵量了。”
“那种东西也用不上,我也没什么用得着说悄悄话的时候!”
“是啊,毕竟和其他在课上想方设法聊天的其他学生不同,艾克·莱昂多更喜欢埋头就睡,是吧?”
“…哈哈……”
每次听他傻笑,我就实在没了训斥他的欲望。一而再再而三,就这样给他培养出了这种坏毛病,实在是我的失职。
“我的法典,应该在你身上吧?——打开,第二十五页,最上面的那则便是。”
“这样啊…”
他迷茫地眨眨眼,但还是从夹克兜里拿出了那本笔记……我猜他大概是对口袋的空间进行延伸了,就像是我也用同样的手法折叠了法典的页数。
算了,这不值得在意。
总之,他在查阅后,一如既往以惊人到能把数百个魔法使气死过去的速度,将那术式学会。
虽然我早就在平日的相处中对此感到麻木,可真说我毫无感触,那也是骗人的。
那术式在他流畅地吟唱后,大概是顺利地展开?不过我现在完全丧失了对魔力的感知,所以也不太清楚就是了。
我试着随便乱叫几声,周围的人们毫无反应……那么大概就是成了?
嗯,还算马马虎虎吧。
“艾克,你是想问我,为什么魔王复苏了,封印已久的魔族们开始重出于世,为什么这座城市却还像是若无其事的样子?”
他点了点头。
无论是在学院的时候,课程上毫无任何形式的警告,还是说今天一整天在商业街里闲逛,不仅人流没有减少,而且氛围还延续着往日和平的喧闹。
简直就像是那天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可他真要那么想,却又因我仍是少女的姿态,而没办法催眠自己什么都没发生。
很奇怪,绝对很奇怪。
他是这样想的吧。
我无奈叹息,不过对于他如今感受到的强烈荒诞感,还是能理解的。对于被上面隐瞒得一无所知,而当真把古老的传说当作童话故事看的年轻人,又能怎样想呢?
不过,给这样的迷茫给予答案,正是老师的职责。所以对此,我也绝对不会觉得不耐烦。
于是,我这般回答。
“答案很简单,艾克。”
“无论是魔王,还是魔族,这些老古董,早就退出历史的舞台了。”
“当今时代,即便只是消息闭塞十年,便会与现代魔法的发展完全脱节,甚至说不定要犯花上二十年才能重新追逐……”
“……而在封印中无所事事地沉睡了上千年的魔族们…”
“他们又怎么可能追得上呢,艾克?时间太久远,太漫长了,改变太多东西了。”
带着似感慨般的同情,我这样总结。
“它们已经被时代「不需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