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难理解吗?…嗯,说的也是,童话里总是把魔王形容得毁天灭地,直接这样说,你肯定难以理解吧。”
想来,突然说出「魔王已经跟不上时代」了的言论,对于将传说视为遥不可及事物的学生而言,大概的确是很难接受的事情。
我转头看眼窗外,外面的风景不算是太熟悉,还远远没到熟悉的街区。硬要是估算,或许距离到站还余下来不少时间。
我觉得这多少也算是个闲聊的话题吧?干脆便这样继续下去。
“我之前跟你说过,以魔法节点为基准的现代魔法学,是古代英雄们创造而出的新生理论——那已然是将魔王讨伐的和平年代。”
“虽然关于魔法节点是怎样诞生的,并且如何普及至全人类的,这些事情尚不明朗,且存在多个互相矛盾的假说,可不可否认的是,它们比起古代魔法而言,更有效率,也更稳定更精密…”
“我猜你也没有那个闲工夫去上古代魔法科,没错吧?”
他闻言露出了更困惑的神情,比起在反问我他怎么没有时间,更像是从根本上,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个学科一样。
虽然很悲惨,但我在心底还是没办法不嘲笑那群可怜的考古佬。想着他们每天跑东跑西到处刨土,就是为了找这些在如今毫无用处的陈旧古董…
也只能说明选对一个好的学科是多重要的事情。
“古代魔法比起利用自身的力量,更注重借由外物,也就是大气中本身便弥漫着的魔力。”
“而施法者更像是术式的借用者吧?使用魔法时就像在与魔力谈判,求着他们要怎样做,而古早的魔法咒文便是与它们沟通的语句。”
说着,我对着他伸出了手。
“打个比方,艾克,如果说,「请你把法典递给我」,你会?”
他微微一愣,便把手里的法典放在我手里。我满意地点点头,然后把那本法典推了回去。
“对吧?…可是不只是这样,我也可以说——”
“「你这个混蛋,赶紧把法典给我拿过来!」”
艾克他被我突然的怒吼声吓了一大跳,险些把手里的法典脱手摔在地上。最后,他勉勉强强重新接住,无奈垂着眉头将那历经坎坷的笔记放在我手上。
虽然我脸上面无表情,但我心底倒是笑得开心。总算是让这个整天想着整蛊的白痴自食苦果,转换立场后总知道自己做得有错了吧?
我美滋滋想着,把那法典又推给他。
“明白了吧?因为如此,那时的魔法极度不稳定,或者说是个性化。毕竟每人的性格不同,思维不同,对魔力的运用与解析方式千奇百怪…”
“难以用严谨的理论来传播与控制……别提崭新术式的研发,光是捣鼓明白已有的是怎样运行的,就已经是很大的难题了。”
我的教学方式算是卓有成效,他很快便明白了我表达的意思。
要我说,古代魔法科真该为此谢我,身为魔导道具科的我,居然浪费这么多时间讲他们那套老古董理论,他们大概要为此给我颁一个名誉助教奖。
“那么,老师,那时的魔族便是优越在了,对魔力有着更好的沟通方式?”
“嗯,说的没错,艾克,他们那时能做到。对于他们而言,与魔力沟通是天生就能做到的本能,就像是人天生就能控制自己的手脚运动一样,他们天生就能驭使魔力本身。”
对于古时的人类魔法师而言,魔族可堪称是压倒性的敌人。无论是构建术式,还是吟唱使用,所花费的时间平均只有人类的一半。
因此,古时的那场战争惨烈无比,即便是有着具备圣剑的勇者,上天赐福的圣女,怪物才能的贤者,人类还是付出了可怕的代价才将魔族封印。
相对应的,人类自那以后失去了统一的王国,而那古老的信仰也不知为何而消失。
直到现在,大陆上的人们也没一个统一的归宿,而是各立城市,像是无数只井底之蛙一样,圈养在自己的一方天地中。
“…我不明白,老师,这与它们脱离了时代毫无关联。”
“不,有关联。你要明白,他们是天生的魔力驾驭者没错,可是那种使用方式太粗糙了,就像是种出来土豆不经过料理,只是煮熟了便拿着啃。”
“魔法节点对魔法师最革命性的意义在于,魔法师能用身体记住「魔法是如何运行的」,并且能将其优化为对应的文字理论,像是研究数学一样,堆砌组合出可能出现的新型魔法!”
“甚至扩展在外物上,让魔法半脱离了魔法师也能自主运行,也就是现如今的魔导器。”
那究竟是怎样的宏伟的差距?假如说要比喻,魔族现在只不过是使用木棍,铁块,绳索的原始人罢了。
而人类早已能将木棍,铁块,绳索合成组装变成锋利的铁剑。不,只是这样形容还不足以,实际上的差距远比那个还要可怕…
人类已经把魔族抛在后面太远了。
艾克恍然地凝视着地板,显然他已经明白了我所叙述的事物。我便心满意足,看起来我没白费口水。
“所以,你明白了?现如今,魔族的危险程度,与贫民窟暗面藏着的那群家伙们不分上下,很好笑吧?说不定,就算是所谓的魔王复活,也战胜不了十二席之首的「那位」。”
“时代总是会进步的,艾克,没有什么越早越强的道理,止步不前只会被时代的浪潮拍在地上。”
“若要说他们现在有威胁的,大概只有魔族的称号太唬人了。正因如此,现如今也只是冷处理罢了…”
铃铛声响起,经过长篇大论后,列车总算是到了站。我捂嘴打了个长长的哈欠,多少觉得有些疲劳,毕竟今天还真是跑东跑西,什么都干了一圈。
不过,也确实蛮缓解压力的。
“意思是,无关紧要?”
“倒也不是那个意思,要不然,我也不会急着现在造「盲杖」,我就只会考虑着在放假时忙活。”
“它们大概会盯上这个城市,艾克,因为它们没有别的地方可去了,它们也只能在这个城市里搞些小动作。”
迈出脚步,和艾克从列车上走下。我远远瞧着列车在轰鸣声中驶远,直至连车厢都没有影子了,我才继续转头带着他走着。
“我是想告诉你,没必要像末日来了那么紧张,只是至少要做些警惕,你明白吗,搞不好哪个角落…”
“………”
我的耳朵清晰地听见阴影里的事物,不由得停住脚步。而艾克对我的停顿感到诧异,慢了一拍也跟着停住,回过头来发问。
“怎么了,老师?”
“…没什么,我想起来,还有别的要买的。你提前帮我收拾一下办公室吧,那佣兵丫头也看着不像是机灵,说不定早就弄得一团乱了。”
“是,这样吗…?……但老师——”
“我说,你回去。你听到了吗?”
“……嗯。”
艾克犹豫着再看了我一眼,但还是点了点头。我很欣慰他明白信任自己老师的能力了,前些日子里他确实学到了不少东西。
“那,你的旧衣服,我也放在办公室里?”
“就这样吧。”
我现在多少也适应这件裙子了,至少总算能对那种怪异的凉飕飕感熟视无睹。其实,虽然有点怪,但我确实觉得有种微妙的解放感?
噫。
“那么,回去见,老师。”
见他提着包离去了,我这才松了一口气。侧首再次看向那小巷深处的黑暗,毫不犹豫缓步靠近。
近了,越来越近。
那水流的流淌声,那隐约的滋吖声。
紧接着,我闻到了铁锈的气味。
加快脚步,不出我意料。
一具尸体。
面部已然无法辨认,胸口被竖着切开,里面的肋骨像是烤火鸡一样,被反翻了出来。而里面的内脏无影无踪,就像是从一开始,里面就不存在任何东西。
我仔细打量四周,希望除了这没意义的尸骸,还能找到别的什么。
而角落只有黑色的残破布料随风飘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