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姓名?”
“凯瑟琳·迪斯特。”
“………”
审讯室,当我将自己的姓氏若无其事地说出时,坐在我对面的那个男人下意识停住了正敲着打字机的手指。
嘈杂的金属摩擦声就这般戛然而止,他缓缓抬起头,就这样面对面与我对视着。
“迪斯特家里有过一位大小姐?我怎么没听说过。”
想来,那也是理所当然的反应。雷瑟·迪斯特变作女性,只不过是短短一周内发生的事情,至今为止也并未变作为这所城市的常识。
我对此并不觉得气愤或是焦躁。
不觉得身为迪斯特家族的一员,却直到此时才被庄重对待,是多么无礼而让人难以接受。
反倒是觉得,心底多少有些开心?实在难以描述这样复杂的感情,某种东西即将随风消散前,多少还能余下些痕迹,应该就是这样让人感慨的心情。
“你可以翻翻档案,警官先生。无意诋毁您作为迦尔拉城警卫队队长的名誉,只是多少觉得………情报如此滞涩,对于一位长官而言,实在不应该。”
“………”
他不言,只是转头对着下属递了个眼神,那下属便点点头应下,飞快从审讯室里小跑而出。没过多久,便拿着档案气喘吁吁重新回到长官面前。
“呼…呼……长,长官,是一天前提交的……「雷瑟·迪斯特」因魔法事故而变成少女,并更名为……”
“凯瑟琳·迪斯特?”
那警官刹那间瞪圆了眼睛,转过头再次打量着我的模样,反复与手里档案中往期的照片进行着对比,就像是完全没办法接受那般。
……虽然这种反应不怎样奇怪,可我其实也觉得不至于这般夸张。多少也有点相似度的吧?比如说都有一双吓人的死鱼眼什么的。
哈,哈哈,哈哈…
笑不出来。
(“还能把自己变成女的了?这魔法还真是越学越邪乎…”)
我能听见他这样喃喃自语,但出于体贴,我并不打算出言训斥,毕竟这也是确实发生的事情,觉得恶心也是没办法的,对于这点,我觉得不止是艾克,绝大部分正常的人类都该如是想。
但我真不想因为莫名其妙被卷进去的惨剧而浪费时间了,虽然我也是出于好心而报的警,却没想到一来二去要拖这么长时间,光是等他们收拾好尸体,太阳便已经落了山。
我似乎是答应了,要把那白痴学生带进家里用餐来着……那么最好是速战速决吧,录完口供就快些送我回去,好不好?
我在心里唉声叹气着。
“…咳,总之,迪斯特……小姐?——这是我的工作,也希望你配合些,无论如何,作为第一目击者,你的线索很是重要。”
“我的名字是诺亚·纳布尔,也许要和你相处段时间了,迪斯特小姐。”
…好吧,横插一脚的事情,看来并不是什么随便的谋杀案,而是什么大案子吗。
看着他那眼睛里快要冒出火的迫切目光,我多少能猜到他是被逼得多紧,打个比方,就像是溺水的人迫切地试图抓住岸边的稻草,即便那样的安稳随时会断裂。
话说回来,刚刚虽然说他情报滞涩,说实话,我这边也没好多少。一连串的事件实在防不胜防,直到现在自己也没个时间好好喘息。
报纸什么的,真是没空去瞧…
“连环杀人案?”
“比起那个更麻烦些,是随机的连环杀人案。”
他摇了摇头,以更沉重的语调反驳了我。
“同一座城市,在三个相隔十万八千里的方位,发生了完全手法相同的三次凶杀案。”
“从报案时间上来看,也是从尸体的死亡时间间隔来看,你都是毫无疑问的第一目击者,迪斯特小姐。”
“要从这个出发点上,作为十二席的您,是完全有可能实行这样的犯罪,并为了抹除嫌疑,而选择第一时间报案——”
“你是什么意思。”
我有些恼火了。
这样荒唐的推断,绝非他真实所想的真相,因此,我清晰地感受到了他的意图,并多少对此有些厌恶。
“您也不想以作为凶杀案嫌疑人的身份,污了迪斯特家族的名声吧,迪斯特小姐?我想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我可以视作你在威胁我?纳布尔警官,你是在威胁身为迪斯特家族一员的我?那你真该为跟我呼吸同样的空气而觉得荣幸,至少那比你的心思干净得多。”
我加重了语气,假若我这时还能正常使用魔法,定要用魔力加压把他按在地上动弹不得。
即便我并未真正那样做,他似乎也感受到了我身上的气氛?虽然仍旧努力扮作镇定的样子,但我明显能看见他的脸庞变得苍白了些。
就这样,他站起身来,摘下帽子,规规矩矩地对我鞠了一躬。
“抱歉,迪斯特小姐,我承认您的好心,您愿意抽出时间去关心一个默默无闻的尸体,并且果断选择相信我们警卫队……”
“可我希望那样的好心更进一步,这关系着城市里平凡人们的性命。”
“…自以为是。”
赏完我一大棒,就想喂我个甜枣把我哄好?
呵…
我承认他嘴上说是为了人们是做不了假的事实,我对分辩语言的真假算是有点水准,所以那是真心话不假。
可尝试以这样拙劣的手段试图威逼作为贵族的我,同时也作为十二席的我,实在是愚蠢得要命。
作为长官的小聪明吗?
或者,换一种角度,他可能是故意示弱,想要自己显得像是愚拙的平民,而换取我给予恩赐的小小善心…再者是厌蠢而想着快速解决。无论怎样,两种可能对他而言都有利。
说真的。
我讨厌绕来绕去的。
这时我便觉得,艾克·莱昂多是怎样让人心满意足的存在。
“你假若是想请求我的帮助,可以直接询问我,而不是跟我打这套官腔,或者是什么谈判策略——我用不上那些。”
“我绝非是会对需要伸出援手之人坐视不管,可我厌恶要求我怎样做,引导我怎样做,逼迫我怎样做。”
“只要告诉我,你需要怎样的帮助。堂堂正正的,作为你自己,作为一位警官跟我求援。既然你有胆量在我面前煽风点火,就没胆量和我实话实说?”
“告诉我,诺亚·纳布尔。”
他对我的言语显得诧异无比,这时我才仿佛看见这位警官的真情实感。那是一种开辟了新大陆般新奇的茫然,他似乎从来没设想过这种可能?
喂,你到底是怎样想贵族的。我们贵族真的净是些妖魔鬼怪?
…我努力思索了一阵,可未真的出席过贵族社交场合的自己,还真不太明白……
嗯,一定是刻板印象,怎样至于呢?高贵的迪斯特,高傲的迪斯特,那样的自尊定然伴随着义务,若非如此,哪有高高在上的权力?
…我至少是出于魔法研究的逻辑思维,这样推断。
“…真是抱歉,这次是真话,迪斯特小姐,我不藏着掖着了,虽说我也不想搞那样的一套,可没认清你是怎样的人,那的确是我的错。”
他将帽子重新扣在他自己的脑袋上,尴尬地笑笑,然后重归郑重的神态,重新发问。
“作为迦尔拉城警备队,第五支队的队长,我向您寻求帮助,凯瑟琳·迪斯特小姐。”
我想了想办公室里堆积如山的魔导材料,想了想连一半都没写完的新学期教案,以及那令人烦心的红毛小子…
人生可真忙碌啊。
“嗯,我答应。”
无论如何,生命是重要的事物,所以就算是我不被这样的突发情况所牵扯,我也会在别的途径知道这件事后,选择插手吧?
对着这等惨案的发生,我没理由置之不理。
思绪又飘回到发现那尸体的小巷,那扑面而来的血腥味,以及刺骨的寒风。
我突发奇想。
那杀人鬼,
是否正在那时的暗处中,潜伏着,盯着我?
………
………
欸?说起来,我是不是忘了谁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