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烦你认真回忆一下，迪斯特小姐，在现场，你都看见什么了？”
“虽然我是几秒前才正式同意协助你进行调查，但那不意味着我之前没想配合你工作，纳布尔警官，只怪你疑心太重。”
我挺直腰肢坐在椅子上，两指捻起茶杯轻抿一口……入口便知晓是廉价茶叶，还有半吊子都算不上的外行泡制技术。茶中过分的涩味，试着细品，却又突然觉得与白开水无异，算不上愉快的品茶体验。
可我有什么能抱怨的？
在警卫局里提供的免费红茶，我想绝大部分人都没体验过的待遇。况且，我现在的确是嗓子渴得要命，所以是个能解渴的东西，我就没什么意见。
接着，我再抿第二口。
“帮你总结吧，包括我个人的猜想。希望你敲键盘的速度快些，要是落了哪处，我没办法再帮你补上。”
我合上双眼，努力回想几小时前见到的场景，将那回忆变作清晰影像在脑中重映。
“等我到达现场时，鲜血仍未完全凝固，尸体尚有余温，死亡时间说不定连三分钟都不到，甚至还在冒着热气。”
“现场看不见任何跟凶器相关的事物，若是猜测，便是凶手带着凶器逃窜，可是，我临走前确认过，那条小巷是单行道，死胡同，除了我和我学生路过的那条街道，不存在任何别的去路…”
“假如他真是急匆匆地离开，那我应当和我的学生是能注意到的，或者别的行人，毕竟那是车站。”
“况且他没有什么条件迅速消除血迹，即便是魔法，这样精密地祛除衣物上的污渍，吟唱花费的时间也太长了。造成那种创伤，身上定然鲜血淋漓，就算是要换掉，要烧掉，也该有个地方，也该在什么时候存在过…”
“结果呢？现在更像是，受害者闯入了凶杀现场，然后被不存在的某种东西直接杀死了。是的，就像是犯罪者从来没存在过，这才是蹊跷。”
纳布尔警官认真思考了一阵，从抽屉里拿出了几个档案袋…虽说上面没有标记具体是与什么相关的，但我也能猜到，多半是剩下两处案发现场的相关情报。
“…嘁，其他场所也多是封闭的环境，而且也并不只是偏僻，还都选的是些闹市的犄角旮旯处……我敢说，那混蛋就是故意这样做的，想让我们想破头脑他是怎样做到的。”
他咬牙切齿着，想必被当做愚弄对象的感觉，让他心底没办法不恼火。
“团伙作案与单人流窜作案的可能性不相上下，纳布尔警官。前者可以解释异地同时作案，却没办法解释，他们是用什么路线逃跑的。”
“后者，我们可以预想他是设置了一次性传送点，于三处流窜后，指向性传送至别的地方逃脱，这样一来，作为节点的传送门自然化作魔力崩溃，也不会留下痕迹。”
“可是呢，接下来又是一个问题，他怎样保障受害人是在同一个时间，同一个地点……”
“——甚至同一个性别，同一个年龄段，迪斯特小姐，受害者都是刚年满十八岁的少女。”
他贴心地开口为我的推断做了补充。
“好吧，概率上更苛刻了，我觉得他更不可能有这个耐心了。”
假如他真是靠这种持之以恒蹲到受害者的，我也只能感慨即便是杀人犯身上也有点能学的品质。
“我有一个问题，迪斯特小姐。”
“嗯，你讲。”
“既然都已经说出来，一个人用四个传送法阵这种手法，那为什么不可能是三人用三个传送法阵呢？”
他带着无比认真的语气这样跟我建议，我一时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的信心与诚恳。
这还好是陌生人，而不是自己教室里的那群倒霉学生。我不禁如此想。若是他们敢大摇大摆地跟我提出这种问题，我就要琢磨着怎样用绳索把他们倒吊在房梁上，再顺时针转个五七圈。
“你的逻辑说不定不错，可你的魔法学知识太差劲，你不会真觉得传送法阵是画了个圆圈，设定了出发点和终点，就一踩便能到达的方便玩意儿？”
“咳，咳咳……”
我翻了个白眼，不得不心想知识普及是多么重要的事。假如没好好学过魔法，说不定真觉得魔法是什么上天入地的……
好吧，确实能，那就应该说没那么容易上天入地，至少绝大部分也就只能在空中扑棱几下，或者面朝地面快速滑行什么的。
肯定没常人那么想的那么风光。
“越是泛用性的法阵，制作起来便越麻烦，越是功能繁杂的法阵，制作起来也越麻烦。”
“传送法阵的设置需要同时考虑传送者，传送目的地，传送所在地，空气，环境，温度，以至于声贝，苛刻些甚至能跟心情扯上关系……很早我听说过做传送法阵像是在哄小姑娘。”
然后我自己变成小姑娘了。
我在心底叹息。
说到这个，我所设计的那个法阵，也是完全出于「使用者是雷瑟·迪斯特」为前提制作的。正是如此，自己没办法用那个反向恢复原状。
而如今自己与那恶魔重叠的状态，更是难以估测的未知个体，没办法精密地设计魔法咒文……以如今的自己为前提制作也被认定为不可能。
算了，这事也无所谓了。
“我认为犯人能针对自己，设立四个一次性传送法阵，已经是充分估量个人能力的极限，所能做到的最好情况。”
“三个人？四个传送法阵？…有那样的魔法造诣，就用不着这么麻烦的方式无差别杀人了。”
我明显可以看见，他的脸色青一阵紫一阵的，倒是挺滑稽的模样。想必纳布尔先生是觉得，被这样劈头盖脸训斥一顿，面子很挂不住吧？
…还真是薄的脸皮，我甚至连十分之一的力气都没出，几乎只是在阐述事实罢了。
“……我们有专门的魔法顾问。”
就算你这样说，也改变不了刚刚的情况吧…不，这时候还是让他安静些吧，这样体贴的我想着，决定错开了视线。
“听我说，这是我的建议，纳布尔警官。我觉得你应该也能想得到，这绝非是最后一次。”
“没有动机的杀人案，出于自我满足，定然会想把这样的造势搞得愈演愈烈，所以——”
“现在的重点在于预防下一次作案，而不是侦破已知的谜团。假若能搞清楚犯人的目标，也就是已知的逻辑，反而能把谜团给告破？”
“不，更要紧的是，不能有更多人死了，纳布尔警官。”
我将最后的红茶喝完，才将茶杯放下，重新站起身来。
对于已知的这点可怜的线索，我压根没办法串联成线，真要再说些什么，也只是更多些牵强的自我主义诡辩，也就只能图个安慰罢了。现如今，在这条路线上进行下去，毫无意义。
所以，做当下能做的就好，虽然不甘心，可已逝的人无法挽回。
“假如可以，能借我份受害者的名单看看？我觉得共同点不该只是未成年少女。”
“…那解释起来有些麻烦。如果可以，迪斯特小姐，能麻烦你自己手抄一份吗？”
“预料之内，无所谓，只要你能要到就好。”
权限，条款，诸如此类东西，我也明白有多烦心，同样是作为工作社畜的立场，互相理解些也是理所应当的。这样同情地叹息着，我往审讯室门口走去。
临走前，突然，我又想到了。
“现场的那黑色布料，调查出什么了？”
“……实际上，迪斯特小姐。”
他思索着，开口。
“我们没在现场找到那个，会不会只是你看错了？在你离开的时候，现场保护的很好，不该有东西消失了才对。”
“……”
我多少还是疏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