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承认这是无法预料的事情,没人想得到那块布料会自己消失掉,也应该没谁应该为此负担如何的责任。
可是,毫无疑问,与这案件的主要谜题相关的线索,就这样平白无故地消失了,换作调查者的视角,显然是难以用理性接受的事情。
既然已经发生了,我便没有撒娇耍泼,抱怨「为什么会这样啊」的理由。而应该是想办法做得更好,来弥补这一次的损失……
………
会有多少无辜的人因此死去呢?
………
…变得太容易感伤了也不太好,这具肉体还是太年轻了。我愈发怀念以往怎样都能淡然面对的心态,要不然总觉得这三十多年的人生平白浪费了。
循着夜路,我来到自己在学院附近租的公寓。
虽说我是迪斯特家族的人不假,可一是宅邸过于遥远,二是人多嘈杂无法适应,想来想去,我还是随便搞了个差不多的住所,毕竟我也不是太用得上随从的性格,我更习惯自己照顾自己吧。
而且,也有担心技术流出的风险。打点好没有反心的下属,实在是麻烦事,而对这些本来就是努力过日子的人们用上精神控制类的魔法,出于我个人的道德观念而言,是不可能允许这样处理是…
嗯?那我为什么要学这类魔法?
学了不用和根本不会是两回事,我也不想哪天被某个誰洗脑控制,自然要准备些反制的手段,况且这类魔法的领域也属实有趣。
算了,不胡思乱想这里了。
我摇摇头,手刚想伸进口袋里去找钥匙,却突然想起,大概是留在旧衣服的口袋了?…我打量着身上这件连衣裙,愈发觉得它无用,为什么连基本的口袋都没有呢?
改天找个时间,随便缝一个吧。常年手刻魔导回路,自认心灵手巧的我,对针线活其实蛮有自信的。
我总有备选方案,所以无所谓。
我俯身,将迎宾踏垫掀开——为了防止某天我粗心大意,把自己锁在门外出不去的情况,我总是会在里面留一枚备用钥匙。
可是,待我掀开踏垫,却发觉,里面竟然早已是空无一物,只有隐约灰尘印出的形状轮廓,才能分辨得出里面存在过一枚钥匙…
哦,大概知道什么情况了。
我轻咳几声,攥着拳头,对着自己的房门敲了三敲。
“…开门吧,我回来了。”
果不其然,我听见熟悉的脚步声在门后传来,越来越近。然后,在咔嚓一声门锁声中,嘴里叼着西红柿的他将房门推开。
“唔唔唔唔唔?”
“我先不问你是从哪翻出那个西红柿的,你先把嘴里的东西拿出来,要不然这世界上没有知性生物能理解你的胡言乱语。”
“唔唔唔…”
那赤发小子把跟他差不多一个发色的西红柿,从嘴里拿出。对着我眨眨眼,确实带有难得的怨念地盯着我。
“老师,你知道吗?我差点被你饿死在家里。”
“是吗?那你的探索能力还不错,我都不知道我冰库里面还有个………呃,西红柿。嗯,嗅觉还挺灵敏的,至少饿不死嘛。”
“老——师——”
我尴尬地咳嗽几声,努力维系着面无表情,与他怨念的直视相对。
“……以上是开玩笑的,我的幽默感还不错吧。”
“跟这个西红柿的新鲜程度差不多吧,老师。”
说罢,他又用力地啃了口那惨不忍睹的赤色果实,肉眼可见,一些冰渣跟着落下……
我想大概不会有什么问题吧?毕竟连庭院里长的野蘑菇都能随口啃了,只是个化石西红柿,理论上应该构不成威胁。
大概。
“那你能不能别看到什么就啃什么,改天毒死自己了,我可没空跑着去莱茵怀特那边求药用。”
我将装着摘抄羊皮纸的袋子丢到沙发上,脱掉皮鞋,转而踩上昨晚刚买的小拖鞋。
随手摘下旁边吊着的围裙,勉强翻折着尺寸,系在身上……这个就没打算新买了,省着还是能用一用的,铺张浪费可不是贵族该干的事情。
“可我实在饿得要命,明明是老师说的,让我在你家吃晚饭的吧?”
“这我不打算反驳。但你为什么不努力找些能——”
“干啃通心粉?”
“………”
来到厨房冰库前停下的我,打开了冰库门。瞧着里面堆得密密麻麻的速食通心粉包装,我还真没办法反驳什么。反而是佩服他怎样从这里面深处找到一个西红柿,然后再怎样重新用手把通心粉堆回冰库的。
……究其原因,这几天实在是在学院食堂蹭饭蹭得习惯了,以至于我完全忘了家里没备什么新鲜食材。
无所谓,吃顿通心粉怎么了?快捷美味还填肚子,半夜我研究资料觉得肚子空瘪时,来上一碗总能让我的精神重振些,我还要感谢这些方便快捷的好助手…
“这就是为什么我不爱来老师你家吃晚饭,你总说你会做饭,可至今为止我压根没见过你做几次正经的啊,老师。”
“通心粉还不够正经?艾克·莱昂多,我要求你对全大陆的通心粉爱好者道歉!”
我对于他这种冒犯的言论实在过意不去,同样的,无论来多少次,这白痴一样的学生总没法理解通心粉的伟大之处,以至于好几次特地多准备了几盒的自己,都得再跑下楼买别的食材。
这算什么?这是对通心粉的蔑视。所以我说他还是个年轻人,等他开始因工作考勤而焦头烂额时,定然觉得一碗方便快捷的面食有多么重要。
啊啊,艾克·莱昂多,这都是你年轻犯下的错误!之后为此忏悔吧,之后为此而惭愧吧,丢人的白痴。
“当真有那么多吗…”
不过,值得夸奖的是,虽然他在我做通心粉时,总会叽叽喳喳地抱怨这,抱怨那,可每次我邀请他来,或者把做好的端上去时,他还是会认真地吃完。
怎么说呢,算心情不错吧。
我两手托着脸颊,坐在他饭桌的对面,看他大快朵颐,吃得正开心的模样,心里倒也跟着满足,这样一来也不算是在灶台前白忙活了,有种劳动获得收获的滋味吧?
我教学生时也是抱有同样的感触吧。觉得帮到了某个谁,并且给予了他重要的东西,那种满足感对我而言是活着的毒药,因此我没办法拒绝,便继续着当同行里的烂好人。
…那又如何呢?——
突然,他注意到我的视线一直放在他身上了。我急忙放下双手,转而捏起餐具,装作似乎在享用碗里的通心粉的模样。
“…老师,你不吃吗?”
“我崇尚细嚼慢咽。”
“那和一点不嚼也不一样吧?”
他盯着我手里干净得像——不,应该说,就是完全没用过的餐具,我便知道我的谎言被这样拆穿了。
当然,这时我也不可能说出什么难为情的话,比如觉得这时吃不吃了也无所谓之类的,我还不是那么肉麻的家伙才对。于是选择不再多说,拿起餐具,我也跟着吃了一口。
咀嚼着熟悉的食物,咀嚼着本该理所当然的味道,但总觉得……是不是有哪里不对劲啊?
咂咂嘴回味着,我低头再看眼自己的碗。无论如何,从样子还是具体制作,都是我平常一如既往的模式。
也是因为我作为学者的强迫意识,无论做什么都喜欢做得精准些,包括通心粉的制作也是,我的那张食谱,在外人看来,大概跟魔法术式的研究报告差不多吧。
理当如此。
可正是因为这样,出现偏差才奇怪。
“你觉得,我盐放少了吗?”
我最后还是对着他问出来了,他诧异地蹙眉,急忙把嘴里剩下的通心粉咽下。
“老味道啊,还有,老师你能放少盐?那你那些砝码什么的,放在厨房里是为了什么?”
“…也是,可能是我胡思乱想了。”
我嘴上这样说着,但我自己也知道,只不过是说来安慰他的罢了。
趁他不注意,我悄悄拿起餐桌上的盐罐,用力往碗里洒了几下,然后这才吃下一大口。
……
果然,味道变得很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