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摆了摆手,主动放弃在那个话题深入下去,我便也只好暗中暂且咽下这口气。
说到底时间还长着。自以为获胜而沾沾自喜的,毫无远见的白痴,必然会在未来的某个时刻遭受报应,大概就是这世间的准则之一吧?至少我是这样想当然的,嗯。
换句话说,我之后会找个机会报复回来的,迪斯特向来如此。
“不提这个,凯瑟琳小姐。要是我猜的没错,你又开始自己找麻烦事了吧?”
不知为何,转到这个话题时,她又用那种恨铁不成钢的目光盯着我,早些日子我便想询问她是什么意思,对我的行事准则为何总是秉持着疑问。
不过,我不吝啬那样的机会。被某人质疑,给予自己的观点,再与之进行讨论辩驳的过程。我觉得那是很美好的事情,双方思想的碰撞,总是会迸溅出崭新的火花。
只可惜,在我还是男性的时候,少有学生或者同事敢与我长篇大论,这实为一件憾事,我未曾觉得自己的眼睛如此有威慑力,也没觉得自己的死气如何,可就算我在镜子里明白我的样貌,对于不明白我,不理解我,或者不打算与我相识的人,大概永远不会是这样想的吧?
虽说莱茵怀特家的女儿是少有的敢和我顶嘴的听众之一,可若我把道德,人性之类的话题哪怕深入一点点,她都会昏昏欲睡,不明白个所以然。
“乐于助人向来是美德,莱茵怀特,你该明确,一位真正的魔法师不能空有魔法的技巧,而忘掉了自身品德的修养,若如此,也只是给世间平增灾厄罢了。”
“力量只是力量,知识只是知识,它们是不具备立场的事物。要正确地驾驭它们,唯有正确的意志,行于正道的原则——”
通常说到这时候,作为听众的她早该呼呼大睡过去,正因为了解她,也是因为一直以来是这样的模式,于是这样觉得理所当然。
抱着那份毫无期待,我随便瞥了她一眼,却意外地发现……
她瞪大了双眼很仔细地听着!?
我不由得怀疑起眼前莱茵怀特家的女儿是否是正牌货,还是说她是中了什么扭曲意志判断的魔法,所以展现出了违背意志的行为。因为这属实蹊跷,完全不在我预想是范围之内。
这并非是贬低她的人格如何,或者瞧不起她。
是的,当我长篇大论时,莱茵怀特能睁大眼睛,就是这世间最大的谜题之一!
但怎么说呢,微妙地有些窃喜吧。可能是近日来度过的难关多了,所以我的思维阅历突破了某种瓶颈,连带着教学模式也变得进化了之类的吧。
要比喻就像是攀登了几个月后,总算是到达了高山的最高峰一样,甚至眼眶都有些温热了。
莱茵怀特!你还是可塑之才呀!
可就在这时,她弯起眼眸,两手捧起了她自己的脸颊,看着我开口像是下意识感慨着流露出真情实感。
“原来被年纪小的孩子教课是这么有趣的事情啊,真可爱——”
真当她说出口了,看着我的眼睛却下意识咽了回去。
“……咳。”
年轻女性大概就是这样偶尔会被感性压过理性的存在吧,当了三天少女的我也多半明白这点,于是,我猜,我盯着她的眼神应该更加死寂无神了吧。
“………”
“………”
“…那个,老师,算我求您了,能不能不要用这种看垃圾的眼神盯着我了?”
到此为止吧,不要再接连说出会让我看不起你的谜之话语,莱茵怀特。你的大脑是被药草给塞满了,没有半点把话斟酌后才说出来的空间了吗?
“回归正题吧。我必须承认,是得找几个人来帮忙。”
“我或许…不,是我肯定没有余力一个人完成。”
她了然地点点头,这才像是放松了一样,长呼出一口气。虽说我不知道她放心的究竟是哪件事,不过我这时还是暂且认定为担心我健康的那点吧。
莱茵怀特家的女儿是个好孩子,很早之前就认定这点的我,不止一次真想把她收为学生,只是她觉得学科跨度太大,况且她本身也是老师,所以无论我怎样说,她都不接受。
“早点这样做不就好了?偏要勉强到自己没办法接受的地步……”
“那是两回事。”
我如此叹气着,为自己小小的逞强心哀悼。
毫无疑问,我现在所能动用的,最让我安心与信任的后援,便是我心爱的学生们。那时的话语仍旧在我脑中深刻铭记,一辈子都不可能遗忘。
「但,我是说,如果。如果我们真能派得上什么用处。」
「一定要找我们,好吗?无论如何,我们都是老师的学生,跟你一样,怀抱着同样的心情。」
自然,我是没办法将案件的调查交给他们的。首先这案件本身还处在抑制舆论的阶段,其次一头扎进这样麻烦的案件里,就连自身的性命与家人的安全都没办法保障……
大概某些老师愿意把学生当做耗材,可我凯瑟琳·迪斯特永远不会那样做。
所以,自然交给魔导道具科学生的任务,便是魔导道具的设计与制造。我已然对「那个」有了概念上的构想,而真正所缺的只是把那个概念落实。
说是难事,也绝非难事。说到底只是半成品的概念,运行起来勉强,而因此结构在我眼里算不上复杂,只是我没了试错的时间,而不犹豫这不去做。
说是易事,也绝非易事。即便只是半成品的概念,那终究只是概念罢了。况且,我眼里算不上复杂的东西,对于他们来说,肯定永远不算是吧……
………
我在心里相信着艾克他们的才华,相信他们至今为止学来的知识,相信由凯瑟琳·迪斯特教出的学生绝非等闲之辈。
既然他们敢口出狂言,自认能帮上骄傲的迪斯特的忙,那么他们便有做到那样的底气与自豪,对此我深信不疑。
什么?若要把那个「构想」泄露了,该如何?
我不在乎。
假如他们需要用,就尽管拿去。唯独对于自己的学生,我没办法不抱有无限的宽容,对我而言,那真是近似于孩子的存在,我没理由真的为此而大发怒火。
“那我呢。”
莱茵怀特犹豫着,还是向我投来关切的目光。我明白她迫切地想要帮到我忙的心情,可她偶尔就是会显露这种不自信的心理,假设如此,也许是她那份大条在日常生活中,逐渐积累的自卑吧。
同样了不起的莱茵怀特,应该早些认识到自己的价值。
“你不早就帮到了?”
“……?”
我笑着将手里的茶杯举起。那笑容不太好看,毕竟我不习惯展露笑容,更别提这本身就是不习惯的脸庞。
“你可是让我喝了杯好茶。”
她呆愣一会儿后,垂下眉头,露出无可奈何的笑容。
“凯瑟琳小姐,你也开始会说些好听的了,真是可喜可贺的进步。”
“我想也是,我觉得也是。莱茵怀特,我在享受我错过的东西,即便方式出错了。”
这样说着,我低头瞄眼自己的胸口。虽说我不在意那个的尺寸,但偶尔还是会起些攀比的心情,算是出自于我的某种竞争心了。
“…呵呵…那么,请您慢慢享受这来之不易的吧,常说因祸得福呢,对吧?”
“福吗,我也没觉得多福。如果可以,其实我还是不希望变得那么多的。”
不过,确实是开心的事情。
雷瑟·迪斯特从未如此与人聊得开心过,因为他嘴里只能吐出辛辣的讽刺与毫无风情的学问语句。
怎能配得上迪斯特之名呢?真是悲哀的男人啊。
我这样想着,再抿了一口手里的茶杯。那炙热地茶水依旧让我的舌头哀鸣,但我从未在乎过那个。
可是,我还是人类,我应该还是人类,现在我觉得是这样,也希望之后是这样。
所以,好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