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进店铺，多萝西正在门旁笔直地站着，活像个看门的石像鬼，而那老板已在柜台后恭候多时…虽然那态度完全说不上恭，只是平常地站着罢了。
“茶水？”
他这样开口发问，似乎是难得有了待客精神。
“免了。”
艾克其实从没觉得茶水好喝过，对他而言，只不过是用野草泡的水罢了，不仅不解渴，除了没味就是发涩。
谁知道其他人怎样说出来那么多门道的！又是回甘又是怎样的，完全莫名其妙。
这话他也在凯瑟琳面前说过，就只是结果不太好，被莫名其妙上了三天半高强度的茶艺课，最后还没学到任何有用的东西。
因此，比起用言语表示评价，他自此决定还不如一律不要。
“行吧。”
乔伊对于自己难得的体贴被拒绝，多少也有点不自在。不过他也不打算多说什么，既然对面没那个意思想要，也没有强行给他的理由。
于是，他向着艾克伸出手来。
“………？”
艾克短暂地困惑了一会儿，没过几秒便理解了他的意思，从口袋里拿出那张列是密密麻麻的清单，这样递了过去。
“你怎么猜到我有清单的。”
“简单，像你之前说的，你是个白痴，所以我觉得大概率没有记住事情的脑子，结果上也确实如此——”
这样出言讥刺着，随着他的视线停留在清单上，他本来轻松自如的神情不自觉僵硬住。
也许是无法相信自己眼睛所看见的，他低下脑袋，更仔细地检查着字里行间，像是生怕自己看落一个字一样，可无论怎样努力，他却无法从中找出能掀翻的理由。
他重新抬起头，与艾克对视。
“……你是认真的？”
“百分百，倒不如说为什么觉得我不认真？”
乔伊有些被气笑了，他用手指捏着自己额头，再深呼吸，然后不可置信地再开口。
“你们兄妹两个，不是之前已经买了不少？为什么今天突然又要这么多。”
“情况总有变，合情合理。一开始没计算好成本，于是之后紧急追加，常有这种事情。”
艾克也觉得自己理直气壮，就这样开口回答了。然而他收获的只有乔伊更加无奈的凝视，他直到现在也觉得眼前的赤发白痴是在开玩笑。
“是，常理是这样。可若第一次采购是那个量，还要二次追加这个量，我就要开始怀疑你们是不是真的在倒卖我的货了。”
话语说到这，他略微停顿。先是接过多萝西刚泡好递来的茶水，用手捏着杯沿轻轻摇晃，然后再放在桌上。
“——什么魔导道具用得上这么多材料？你不会真觉得我好糊弄吧。”
艾克倒是完全没想到，还有这方面问题…
缺了东西就要买，他秉持着就是这样朴素的理念。可他假若真顺着乔伊的思维，这样继续考虑下去，却又觉得无可厚非。
似乎真是这个道理。
想了想，果然还是要显得诚恳些。
“我明白了，那就…给你立个契约，或者说字据，这样就好了吧？”
但当事人这时看他慌张神态，反而摆出了毫不在意的模样。尤其是那双眼睛一改几秒前多疑的光彩，此时更像是调侃什么的愉悦情绪。
“不，也用不着那么麻烦，我就随口一说罢了。”
他摆了摆手，只是端起茶杯抿了口。
“你真要是钻漏子，我怎样都没可能完全防得住。”
倒是旁边的多萝西喜闻乐见，用手掌虚掩着嬉笑咧起的嘴，凑到他耳边打趣着。
“乔伊，小心思全漏出来了，多萝西小姐我已经满足不了你的社交要求了吗，嗯嗯～？”
乔伊只是看也不看地，低头再喝了口杯里的茶水。
“闭嘴吧，我只是头次见到比你更白痴的，所以多少有些见识到生物多样性了。”
“你要是真无聊，亲爱的多萝西小姐，不妨勤快地迈一下你的腿，然后去找这清单上写的东西，以防你因为运动量不足，而让绷带勒不住你肚子上的赘肉。”
“哪有那么夸张！？”
多萝西不满地喊了一声，不由得气得鼓起腮子来。伸手夺过那张清单，重重地迈出脚步向柜台深处走去。可怜的老旧地板被踩得嘎嘎作响，让人觉得时刻都有坍塌的风险。
确定多萝西走远后，他这才坐直了身体，两手十指交叉着撑着下巴。
艾克熟悉眼前这疯子摆出的架势，那是在原石审核的阶段，他咨询学院里的导师时总会见到的模样。包括抬起眉头的幅度，再包括冷冽而尖锐的视线。
刚刚轻松的氛围随之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审视，纯粹的审视。
“所以，回到正题吧，你，呃——什么名字来着？”
也正因为习以为常，这时的他也没畏缩的理由，只是同样以坦然的态度，开口回答。
“艾克，艾克·莱昂多。”
他思索着转了转眼球，用了几秒反复确定，接着以指尖轻敲桌面，缓缓开口道。
“嗯，这样，我明白。杂姓，我没听说过这城市里有这个家族，所以我可以认定吧？”
“你没有付这笔款的能力。”
艾克咂咂嘴，他自知这样一来，原本的计划彻底泡汤了。这时便完全松懈下来，懒得继续保持恭敬的态度。
而他便继续说着。
“然后，你也没付我的打算，大体是想趁着我认定你是大客户的固有认知，觉得我会疏忽些，然后找个理由，带着材料先跑掉……这个判断，也没错吧？”
“嗯，就是这样。”
怎么可能做得到呢？
说到底，由于老师心善的缘故，也是由于老师照顾贫民学生的名声在外的缘故，魔导道具科这个本该算得上成本奢侈的学科，招收的学生的背景，绝大部分都算不上是富裕的家庭。
可以说是，没有老师私人的资金补贴，这个教室就可以原地散掉差不多全部的项目了。
这样的教室，又怎样能凑出这样成本高昂的资金呢？就算是掘地三尺，他们也没可能从地里面额外刨出来金子，所凑出来的钱也只是零头，从一开始也只是打算做做样子，骗一下他们而已。
一开始的计划就是这样，既然被认定为兄妹，就顺着这想法进行下去，大富大贵的身份就是这点好，被认定有钱了，怎样拖后都不会有人觉得奇怪。
反正老师和这老板也算不上熟络，甚至关系说是恶劣也无所谓，老师大概率也肯定不会再来。
至始至终，老师也没报上自己的姓氏。光是凯瑟琳这个名字也扯不到别的地方去，毕竟它也没存在超过一周…
扯上莱昂多？…稍微有钱一点的商人家庭，在这城市里如同沙子一样渺小，他们若是真以为是「作为富贵人家的莱昂多」为前提，用尽全力去找，结果上也只能是空忙活。
“之后会付你钱是真的，但是现在情况特殊，能早一天是一天，我没空去找老师要钱。”
这是实话，艾克本来想找老师去报销，可没想到，去了办公室却听闻老师被警卫局找上了，理由是大张旗鼓使用魔法什么的，据说还造成了什么破坏…
她可能也是在做那个之前，就多少预料到这个情况，留下的教案里囊括了接下来要上什么课程，又在注释里拜托班长和文森特提前预备下内容，确保其他同学能跟上。
实在没时间去找老师在哪了，要不然，是没办法在期限内，完成她所需要的「那个」的。
“口头承诺没有可信度的，艾克·莱昂多。”
乔伊捂嘴打了个哈欠。
“说实话，那丫头打趣你们的，你居然还真信她那么觉得，甚至还打算拿那个来骗我，胆子真大…”
“用脑子想想吧，你那种粗鄙的姿态，怎样能和她相提并论？那臭屁的丫头虽然摆着张自以为是的脸，但至少大体上的礼仪确实做得不错，谁信你们两个会是兄妹？”
原来是那点出现问题了啊。
艾克后知后觉，这方面还真不是能弥补的事情，对于老师，可能已经是像吃饭喝水一样平常了。
……说到这个，老师其实也是意识到了，只是玩笑而已…？
那，服装店又是为——
“——没有诚意的人，我有什么理由去信你，艾克·莱昂多，我实话实说吧。”
最终，是他下达的最后通碟，将空气凝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