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当我收拾餐桌时,那白痴学生才后知后觉地告诉了我关于欠款的事。
我确实是欠考虑了,忘掉实验本身的不确定性,没能准备足够充裕的材料。
虽然也有他的做法属实浪费这点在,可真要拿来安慰自己,也未免过于不像话,自己本该连这点也要考虑的。
所以,我便让他第二天如数奉还学生们的钱。这笔数目对我而言还无伤大雅,仅是稍微要收敛些考虑钱财的地步罢了。
而另一件事,这件事属实我意料之外,以至于我第一次听时,还以为是听错了,而反复追问了好几次,也就是——
据说他差点就要在那家破破烂烂的魔导道具店里,长期打工的这件事…
“嗯,这不挺好的?我许了。”
思来想去,我觉得的确是个挺好的机会,便没打算让他第二天去辞职,就这样工作几天也是好事。
在我看来,艾克·莱昂多所缺少的无疑是经验。
——这并不只是指他在魔法上的造诣,也是在说他在日常的生活中。
转头看眼挂在墙上的他的外套,回忆起回家路上瞧见的熟悉粘液污渍,我便没办法不蹙起眉头来。
他缺少与人类正常的交集,他缺少实践已知的常识,并理解现实中为何要按那种常识运行的理由。
所以,工作。毫无疑问,一切脱离生活的人想要回归生活,最好的方式就是找个工作干。
…我猜也没太大用处。
前几年去拜访他亲人时,知道他小时也常常帮着家里进行买卖,学习过也实践过经商的流程。可他最后还是养成了这样独特的思维方式,我真是想不明白原因为何。
总归有个契机对吧?某种环境,某种促因,推着他对于现实产生脱离感…
…罢了,就算无济于事,也应当是有些助推作用的,而且,就当是丰富魔导材料的知识,也不错。
更至关重要的一点是……
“说起来,老师,我还以为你会因为那位乔伊店长,而不打算让我去来着?”
他这样说着疑问,顺手也拿起张脏盘子,来到洗手池前。我刚想训斥他别不小心把碟子摔了,却瞧见他下一秒施展简易的清洁魔法,我便无话可说了。
“因为,你看,之前去购物的时候……你不是蛮讨厌他的吗。”
“…就算你这么和我说——那我反过来问你,艾克,你那时不也虎视眈眈的?态度变得太快了。”
自然,我便拿出同样的理由反呛。
原因也无他,我仅是出于利益考量,实在想不出更合适的场所,才不得不忍受那斗鸡眼的傲慢性子,好让自己的学生得到相应的磨练,也算是想办法把他支远些,别让他掺乎进来。
这城市虽然目前在表面上还一如既往,可那繁华之下,必然有什么在暗流涌动。而我预感,那绝非是什么好打发的事情。
可是他?
之前还瞪着眼睛,活像是见了什么仇人,若我不知艾克之前确实没来过那种破烂地方,或许还以为那乔伊是把他宝贵的鼻涕虫抢了呢。
现在却莫名其妙宽容了不少,就像是见到什么而改观了一样。
我也绝非是离他身边多久,假设要数一下时间,连两天都超不出去…到底是见到什么了才这样?我不禁有些好奇。
他将洗干净的盘子放下,我还侧目特地确认了一下盘子表面。
确实控制好了清洁魔法的强烈程度,而没有把盘子表面一层刮下。嗯,跟以前比起来长进不少。
“我?变得很快?”
他想了想,可能自己也不算是太有意识吧?…印象也确实是容易固定,却又在某时被某些东西瞬间打破的事物,若是真要想个所以然,觉得困难也是不奇怪——
“乔伊店长的那双眼睛算是吓人,可是我现在看惯了。随便带有色目光看人不太好吧?我后来想想,也是这样…”
“也是这样?你什么意思,艾克?什么意思。”
话说到这,我还真就没办法不怀疑这小子的意思了。虽然我对我这双死鱼眼有自知之明,可倘若他这样拿出来论,我也没有不去瞪他的理由。
“而且,换句话说,我觉得他应该也不是什么坏人,从直觉上是这样想。”
他笑着摇摇头,不打算正面回答我的问题。多少我也有些怄气,凭借直觉这种东西来判断人的全部?艾克·莱昂多迟早会因为这个而被下绊子,我现在便可如此断定。
“行吧,艾克同学,你就信你的直觉,我不否定,也懒得说。”
不管怎样,我也是知道的,那位店长绝无对这白痴红毛下手的理由,为了让他从事件漩涡处逃开,或许这是最好的法子。
我悄悄瞄了他一眼,他应当是觉得我发了火,决定不刺激我比较好,便安静地收拾起剩下的东西。
我如此希望他保持现在的无知便好,虽说我知道最晚明天,这一系列杀人案的事实会揭露。凭借着他的头脑,猜到我是在忙那个,大概用不上几分钟的时间…
哪怕随便一个理由也好,我也要把他拴在某个地方,别让他的横冲直撞白丧了命,这时的捣乱可就是把生命当做赌注。而我还没豁达到允许自己的学生那么做。
这就是成年人该做的事情。
我这样想。
不过,与那些无关。仅是现在,与平常无异,这就是我最好的被赠礼。
我将洗干净的盘子整齐垒好,放在一旁的餐架上。接过他又额外递来的几张,放在餐架的下面。
循着目光去看,才发现,架子下面拆开的通心粉盒子,已经叠成厚厚一沓。我捏着拎起来,这才发觉我自己大概是有一丁点过分了。
大概明天晚上也是个重要的时候,或许换个菜式比较好。想了想,我挽起那金黄色的发丝,学着早些时候莱茵怀特教的,粗暴地用头绳系成粗糙的单马尾。
不怎样好看,但是足够利索。
这样便足够。
是时候要去清理一下别的餐具,这些日子只煮通心粉,搞得其他的锅铲之类的早已全是灰,不清洗也做不了别的什么了……
说到利索,我感受着后脑勺这段日子已习惯的沉重,究竟怎样才能觉得这沉重理所当然的呢。
…还是太长了,我该剪短些。可不知为何总是忘,希望晚些时候记得吧。
“对了,艾克,明天晚上打算吃什么?我翻一下食谱。”
“老师,除了通心粉以外的一切,我都觉得挺好的。”
他诚恳地说出会令我失望的话语,我真希望那份坦诚偶尔也看些情况。
即便是我,也会存在希望某人撒谎,配合我一起歌颂通心粉怎样伟大的时刻,只是要怨某人总让我不如意,到头来也只是在梦里想想。
“你还真是老样子没品位……”
可是呢,日子照常过,他的坦诚也是我喜欢他的理由。
作为我难得能放心相聊的学生,否则我没有晚上邀请他过来吃饭的理由,这也算是特殊…
………
“唉。”
我单手扶额,不由得长叹出口气。目睹我莫名其妙沮丧的他,自然是觉得莫名其妙,便跟着开口去问。
“……怎么了,老师?”
我没可能直接回答,便只好大体上绕了个弯子。
“没什么,我只是感慨一下,别什么话都从嘴里说出来,而是先从脑子里过一遍,是怎样重要的本事。”
“……?”
我究竟何时才能习惯作为女性的口吻呢?若是真把这样的话以如今的身份,原封不动地说出来,又会流出怎么样的传闻。
……
适应,是人类的本性。可那样的本性贯彻下去,也不是什么简单的事情。正因如此,即便是我也没办法不困扰。
“好了,艾克,收拾完了就走吧,记得别落了衣服。路上也小心点,也记得别走错路了。”
不过,我迟早会做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