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凯瑟琳重新站直了身子,将双手插进了大衣的口袋里。
大致是午后,因为要避开警卫队的追查,她自然是领着艾克前往了人迹罕至的路线。
周遭多是废弃的建筑物,也正因这城市经济发展迅速。过去的事物飞快被新生的事物顶替,本是欣欣向荣的一切终究化作无人知晓的过往,在阴暗的角落悄悄生锈腐烂。
虽然这种说法有些不留情面,可确实多亏如此,如今这世界仿佛只存在她与他,寂静的一切,吵闹的一切,将因他们而生,也因他们而终。
凯瑟琳·迪斯特与艾克·莱昂多。
于是,仅是沉默,那位老师绝不想把自己的学生拐入歧途,正因如此,才必须更加慎重。
她那青涩的可爱脸庞有些纠结地扭着眉头。犹豫了好久,才算是将心中想法勉强理作实际的言语,缓缓开口道。
“是怎样想的,艾克?你觉得,我是完全出于朴实的正义感,而选择介入事内吗。”
“你确实无利可图,老师,如果不是这样,我不明白你这样做的目的。很明显吧,无论这事态最终如何发展,对于身为十二席的你而言,都没有任何收获。”
甚至说得难听些,对于高高在上的十二席们来说,城市中发生的一切都与他们几乎毫无关联。
神秘而无人知晓,宛如鬼魅般行踪不明却无人会去追查,喜怒无常且价值观异于常人,实力强大或城府深厚。
唯一颠覆这印象的只有眼前的凯瑟琳·迪斯特,她是唯一身为十二席,却还在以正常教师的身份在学院内工作的。
“…你把我想得太厉害了些,艾克,实在是捧杀。”
金发少女毫无起伏的声线中难得出现些嗔怪的语调,外观仍青涩的她如今老成地缓缓摇摇头,紧接着以稚嫩声线开口补偿。
“为何你要假设,我做什么,一定要有一连串成逻辑的理由呢。难不成我真在你眼里是什么老怪物?眨眼间杀人毫无痕迹,随便想点什么就让城市抖三抖?”
“我不是那样的存在,也未来永远不会是,你未免过于推崇我了。”
艾克听得倒是困惑了些,只是跟着再追问。
“你的意思是?”
“并没有什么特殊的理由,艾克,我只是觉得这样做是对的,于是就这样做了。因为我觉得这样值得,所以我宁愿这样忙活自己。”
凯瑟琳没办法不苦笑几声,僵硬的嘴角勉强勾起微小的弧度,她自己也不知道是在笑他还是笑自己。
“你在干那些蠢事的时候,也不会因为什么深远的理由,比如篡取十二席之位什么的吧?”
“真要有那样老谋深算的人,估计也只会在小说里出现。坦白说,现实多是些临时起意的麻烦家伙,上一秒说着如何,下一秒却又肆意妄为做些莫名其妙的事情。”
“很蠢是吧,很荒诞吧。但我要说,艾克,其实你的确不奇怪,大多数人都是潜在的你,只是因为这样那样的理由被掩盖得很好,或是在你一言,他一语中,被捧得太厉害…”
艾克对于这样的言语算是半懂不懂,有些发懵地点点脑袋。至今为止,他总是把自己与其他人类分割成截然不同的存在,可这时又说所以人和他一样…?
…真难懂,不过老师说是这样,那大概是如此。他如此坚信着,并将她的理论视作自己的常识,如此熟记下来。
“可是,老师做出这样的选择,难道真的与那些不着边?”
“…是这样吧?即便是老师自己认定正确的事情,但追求着类似的目标,也做出类似结果的老师你,难道不算是出于正义感?”
听着他的话,凯瑟琳若有所思着,她以大拇指抵在自己下唇,挪走视线斟酌着言辞,花了些时间,这才重新抬眸与他相对,恰如于白纸上小心翼翼地下笔作画,继续开口。
“所以,艾克,你是认定我是好人?”
艾克不语,只是点点头。
“可你知道什么算是好人吗——也就是说,倘若我叫你用系统性的语言去解释阐述,就像是解析魔法术式那样,你可否能做到?”
艾克更加不语,只是用力地摇摇头。
凯瑟琳差点被气笑了,那波澜不惊的神情险些打破,她捂着嘴停顿会儿,难堪地抖动着肩膀。缓了缓,继续回答。
“人们常说的恶人,以遥远宗教的说法,便是傲慢、嫉妒、暴怒、懒惰、贪婪、暴食和色·欲。”
“出于那样二元善恶论的说法,所谓的好人也就是那些的反面。人善于用几语来定义恶,却难以用简单的言语来概括善。”
“正义,善良,同情心,友情,理性,亲情,高尚,体贴,谦虚……被称为美德之物,如此繁杂而难以穷举,无法归类也无法成形为框架。”
“比起发掘善的眼睛,人最擅长的却只有铭记罪恶,因此对于恶的认知反倒更加系统性。”
“…为何如此呢?……绝非困难的问题。因为人们往往对于不具有,或是稀少的事物,难以有一个明确的概念。若是自己具有而明确认知到的,便能熟记于心。”
这番说理,艾克便大致能理解到自己老师的意思,便紧接着开口,盼望着理解了她的含义,如此跟着回答。
“你的意思是,所有人都是恶人?”
“性本恶论,有那样的说法。以上被判定为原罪,是因为人们认为人初始便无法摆脱此番罪恶……虽然也算是卖赎罪卷的理由吧,但我觉得是有可以探究的论点的。”
凯瑟琳正色面对着艾克,加重语气,以认真的态度如此发言。
“艾克,不存在所谓的好人或恶人。”
“有的只是视角不同,每个人的做法自然是出于自己的目的,换句话说,每个人都是自私的,能做的最多是互相退让罢了。”
“执着于那些,固执于非黑即白,你只会害了自己。因为这样的论点一开始便是虚无的,不可能得出答案的谬论。”
“我如此做,只是因为我想这样做。现在看来与大众认定的道德观无误。可是未来呢?某日,我大概也会做出背弃那些的选择,但在我看来,也只是因为我想这样做罢了……”
“不会那样的。”
仅对于这点,艾克能毫不迟疑地开口否决。他坚信自己的老师,与贵族之名与十二席之位完全匹配的高尚品德,将他从难关中一次次拉出的那只手。
可那样的她竟要自轻自贱自己?甚至是对于她自己最美丽之处?…艾克没办法允许,即使那只是课堂上的举例说明,那又如何?…艾克没办法不显露出些怒容。
“…是啊,我想也是。”
凯瑟琳垂下脑袋,在阴影中,她的表情显得不真切。而彻底冷却而毫无起伏的语气,艾克这时也有些难以分辩她的情绪如何。
“我想成为像老师这样的人,就算老师你怎样否定自己是好人,可你现在做的毫无疑问就是好人会做的善事……你该自信些的,老师,越是想东想西太多,越是——”
她便出言打断道。
“——这样,艾克。我知晓你。脱离了常识,不被世俗圈定,所以即便不具有恶意,你的纯粹也往往会让你行些令人厌恶之事。”
“倘若你实在无法分明何为对错,觉得自己无法践行应尽之事,由我教予你一个常识上最方便的方式。”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他人便是另一个自己,你要是这样思考,便能理解些。”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艾克仔细咀嚼着凯瑟琳的言语,就像是几天未进食的饿死鬼。而凯瑟琳悄然转过身,将双手背在身后,重新向前迈出脚步。
“因此,假若某一天的未来,你碰见了某个肆无忌惮地,将自我与他人分割而开,高高在上而自认无所不能的令人作呕家伙……”
更像是感慨秋天的枯叶散去,淡然而平常地,她这样说着。
“那便是一切罪恶的根源,是人类所有原罪的集合体。那样的家伙,是不该存在于世的,应当被否决的存在。”
“……我明白了。”
实际明白了多少呢?…凯瑟琳在心里想着,在心里惆怅着,可已然无从得知。
“好了,还真是花了我不少口舌。晚上吃些什么呢?”
“除了通心粉。”
“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