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之后又过了些时日,也就是两三天的时间。肉眼可见的,迦尔拉城逐渐人心惶惶起来。
虽说那样的恐惧并非完全酝酿起来,大家还没至于被一个突如其来,没头没尾的杀人犯所彻底吓破胆。
该说是没有现实感吧?对于这所城市的人们而言,和平是习惯的事物。倘若某天告诉你发生怎样的血案,第一反应固然不会是怎样恐惧,大概更接近于「还有这种事啊」这种惊讶吧。
可人终究是从众的生物。一开始或许仅是有一个两个退缩的人,但倘若出现了开头的,便不可避免地如滚雪球般愈来愈多。
昨日为了买几盒通心粉,特意去周边的商业街又逛了一圈。
往常热闹到喘不过来气的商业街,如今的客流量已然逐渐稀稀疏疏起来。离着彻底冷清下来还算有些距离,可无论如何,那也无法再称之为怎样热闹。
那样是无可厚非的心情,我明白。
这座城市的人们,无论是以直觉上的猜测,还是用自己的头脑清晰地去分析,都能若有若无地意识到,某种暴风雨前的宁静就这样压迫而来。
只需要深吸口气,便能感受到那种让人不自在的潮湿感。
而我能做的仅是等待那乌云到来,而尽量在风暴未能造成过大损失前,将其快些解决。
被动等待的局势向来让我觉得不爽,可除此之外,我没有别的选择。
我是试着将收集到的黑色碎片仔细地进行过调查,可除了得出它是绝佳的魔力引导素材以外,没办法得出更多的结论。
…哦,但它的确是人造物。
我是在思索它究竟是否为那「杰克」的魔导道具残片,比如说是伪装样貌的披风,再比如说释放未知烟雾的来源。
但若说它是魔导道具,结构也未免过于简单,就像是被故意设计成了某种超导材料,可那样纯粹的导体又能怎样?
打个比方说,就像是我先前为了救那三个白痴,而被迫超载烧掉的鞭子一样。超过魔导回路运行上限的高额魔力,只会让它坏掉。
我是想不通怎样的败家子会那么做。
先前那碎片的失踪问题也迎刃而解了。正因是超导魔力材料,所以应该是因为警卫队高功率的扫描设备,而被直接燃尽为魔力消散……各种意义上都简单得过分。
“所以,怎么样了,艾克?”
将盛着超标糖分茶水的茶杯放下——
原谅我此番冒犯,可我如今还真没别的法子,假设不多加这五块方糖,我是真觉得与喝白水无异。
——我侧头看向艾克。此时的他正在我的工坊里忙碌着,目标自然是我前些日子丢给他的魔导道具。
“一团糟,老师,坏得太厉害了吧?内部刻的回路基本上都快被烧干净了,光是拆开外壳就往外一股劲地冒着魔力……”
为了预防魔力吸收过量,他戴着特质的手套。对我而言那实在是奢侈的烦恼,就算是魔法节点未被封印的往日,近乎为魔力绝缘体的我也用不上担心那件事。
“那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你以为拉住一辆全速行进的个人制魔导载具需要多少的出力。”
“以及,两颗魔石都没有爆炸,我反倒觉得你应该庆幸这点才对,庆幸你一时兴起的创新的确救了你自己。”
无奈叹气着,我还是给他委托了过于麻烦的任务。也好,算是当作放松放松自己,找些别的事情去做,有时人需要的或许就是适当地转移注意力。
“看着些,艾克,是要这样做。”
从抽屉里取出我惯用的魔杖。虽说因为我彻底没了魔力,换作在上面镶嵌魔石来代替魔力供给的缘故,近些日子用起来总觉得有些僵硬——不过,逐渐算是习惯这种手感了。
我在模糊的魔导回路中大致打量着,杖尖敲打着点到中间,按下,细细往外延出一道深深的刻线,原本无处可去而往外弥漫的魔力,此时总算觅见个统一的出路。
“艾克,点火。”
艾克闻言飞快反应过来,两指一擦,来到魔力倾泻口的正前方,点起小巧焰火。在那魔力洪流触及焰火之时,刹那间火光暴涨似是要爆发开——
我向来信任他,艾克不至于连这种事情都没办法处理。果不其然,下一秒,包裹的风魔法便将暴涨的火焰压下。
那火魔法中逸散以至于使其过度逸散的魔力,逐渐被风魔法术式化为己用。转换化作带些余温微风逐渐往外散去,我清晰感受到自己的发丝随风飘扬着,有些发痒。
过了些时间,风散去,火熄灭,魔导具中过度溢满的魔力遂被处理干净。
他当然是理解了我的意思。紧接着使用风魔法将魔力进一步转换,便说明我的教导是有意义的。
我承认确实有些冒险,假若他真决定暴力镇压那失控的魔法术式,手无缚鸡之力且如今只是个娇小少女的我,大概已经被掀飞五六米了。
可迪斯特之人向来不畏手畏脚,不这样做,我怎样能让自己的学生飞快理解?
“与其等待着魔力散去,不如把它填充进随便哪个魔法术式里,将其提前用完,无论是从节省时间,还是从安全性上考虑,都是不错的选择。”
“…噢噢,我大概知道了……”
他或许是觉得稀奇吧……假设事实是这样,我是该修理他一顿,因为我清晰记着,这是一周前我在课堂上讲过的内容。
可这时他却当做完全没听说过的新奇事物了?我难免有些觉得恼火。随便地将旁边的材料箱往他桌面上一推——连带着设计图纸,我自然也是装在里面了。
重新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将勉强感受到甜味的茶水喝下。
果不其然,完全溶不进茶水的方糖在我嘴里咔嚓作响。颇像是掺着沙子的海水,我不由得怀念起曾经在海边的日子。
但我已经没了别的法子,只好强忍着怪异感将它咬碎咽下。
………
斜眸看去,艾克那小子放下手里的材料,颇为怪异地那样支着腮子盯着我。
他又在盘算什么…
“我是这样想的,老师最近,也差不多去找个时间休息了吧?”
休息?我?
搞不明白他这次想胡闹什么。无论他出于怎样的意图,此时的我都没力气陪他再在无聊的事情上胡闹——怕不是最近给他的活还不够重,甚至说他在那斗鸡眼的店里呆得太轻松了……
“没那个时间。你分明知道的,艾克,没过几天,那个杰克就又要出手了。哪有闲暇?梦话晚些——”
“嗷呜!”
“∑——!?”
下一秒,他突然乍起,双手呈爪状,突兀地发出大喊声。
没反应过来的我下意识打个冷颤,连个缘由都说不上来,大脑发白浑身脱了力,重心在惊吓中偏移的我,紧接着往后一仰——
哐当。
就这样连着椅子一起栽倒在地,狼狈地脸半埋在自己的衣物布料。我茫然地瞪大双眼,脑中仍在反复响彻着椅子倒下的清脆声响。像是做梦般朦胧,如雾般模糊不清,甚至细思起来无法相信。
等我反应过来眼前的人做了多低级的事情,以及我是怎样被这样低级的东西吓了一大跳……
…我,我?我居然…我居然真的像个小女生一样…??
我便没办法不感觉脸颊宛如火山喷发般炽热,夹紧膝盖大腿互相摩擦着进行掩盖,双手紧攥着大衣布料,直至指节开始颤抖发白。
甚至……甚至…???
我咬牙切齿,清晰听见上下牙齿摩擦的声音。心中不断涌现的羞耻感,先是转换为怒意,再又蜕变为强烈的杀意,对着眼前的学生,或许,很可能,大概率,非常有失体面地大声嘶吼。
“…艾克·莱昂多——!”
他这次估计才意识到自己或许做了蠢事,果断连手里的手套都没摘,立刻转身夺门而出。
我岂能有让他就此得意地逃窜走?随手拿起干燥用的魔导道具简单处理,于是抄起本该用于接下来制作魔导道具的精钢制长棍。
拖拽在地上,如风般迅疾地快速追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