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无论这样也没想到过,自己居然会因为这般愚拙的手法而出了这种好笑的纰漏,不得不直接面临自己逃避之事。
只是瞥了眼那抹亮眼的蓝色,以及鼻息间隐约的面包香气,我便觉得心底绞得发痛。
本应只需要冷处理拖延便能度过的一阶段,本应含糊地以完全的见义勇为来解释的行径。
此时打破这理由的真相却明摆着丢在自己眼前,而不得不想法设法在不起疑心的前提下面对,就像是在钢索上独立行走。
这算是什么?搞笑?我何时转职成了这座城市的搞笑丑角?
凯瑟琳·迪斯特,自从你重获新生以来,究竟是要失职多少次才能善罢甘休?
我是真觉得有些懊恼,因而没办法不这样质问自己,因而没办法不责骂自己。变作青涩少女后,蜕变得如此无能的十二席之末位。
本该能理性转动得出最优结论的思维,现在总是会被那名为「感性」的多余杂质所干扰了运行。
打个比方,好似在精密的齿轮结构中多塞了些沙子。
裹上外壳看似毫无差别,但要真开始运行,便是无论怎样用心制作而成的了不起仪器,都会在难听的吱嘎声中瞬间崩坏为无用的残骸。
我能如何挽回呢?
只是将那即将碎裂的外壳难看地绑上,即便这种固定处理方式丑陋而难堪,可到了这地步,自己哪还有选择的余地。
无能的迪斯特,丑陋的迪斯特…
不该是这样的,永远不该是这样的。被一时的个人情感所动摇?所撼动?
…你不该目光这样短浅,你应该更加深思熟虑些,去努力做得近乎人愿,才能算得上是合格。
于是我深吸气,努力平复着过分躁动的心。也幸亏我生得这张不擅长展露表情的脸,即便是变作少女,也始终未改变。要不然谁知道我如今还要失态成什么样子。
“总之,诸如我以上说的,我远比你们想象的要忙。”
“倘若你们非要继续拿这种要紧的事情开玩笑,我不能保证你们之后的作业量是否能保持在平均状况。”
特意加重了语调,效仿着自己往日男性模样常会做的那样,故意将言语的距离拉远,来表示自己此时的态度是真切的。
效果如何?…我不好说,但绝对称不上是有用,至少我分明记得,以前自己说出这种话的时候,眼前那赤发的少女首先应该打着哈哈逃跑。
可现在?她分明是在憋笑,甚至就连憋笑都做得不怎样,我都能隐约听见她的笑声了。
好吧,我觉得我是该改进一下方式。对于现在的我而言,这样可能太温柔了。
“你知道吗,塞雅,因为我现在算是女性教师,所以有权限,也完全有理由去访问学生的个人档案。”
她的笑容明显停滞住了。
“让我想想,作为新型魔导道具实验的测试,调查一下受测者的体重数据,作为载重之类的考查是很重要的,包括尺寸也是吧?”
她的身体开始隐约颤抖。
“我想塞雅小姐在这方面就该大气些,作为教室里身体状况最值得考量的女学生,为了方便大家的制作,难得诚实些,稍微袒露一下胸口垫——”
“对不起是我太大声了请您尽管走吧。”
同样是红发,那位笨蛋小子却觉得含糊,没理解是怎样,明明连斯莱文与艾薇拉都隐约意识到了冲击性的现实,偷偷看了眼不该看的部位,然后自认隐藏得很好地缩回目光。
是啊,他对这方面一直很迟钝。所以同样的,他活的这短短十几年里,为了弥补这点,他也进化发展出了相当独一无二的突出性特点。
“老师,垫是什么?难道是说——”
没错,就是不懂就问。
“笨蛋,那种话哪能随便讲!”
斯莱文当然没可能让他继续满嘴跑火车。那种过度的体贴有时让他分不明白事情的轻重顺序。
他只顾着飞快一个箭步冲过去,伸手捂住即将在走廊里说出暴论的艾克,而忘掉了此时的我还在原地矗立。
看么?这不就腾出来地方了。
“无论如何,我都是你们的老师。要明白何时要保持尊重。”
我轻飘飘地将这句话撇下,一甩大衣衣摆便扭头走掉。
临走前我又瞧了眼她。蓝发的艾薇拉,胆怯的少女。她此时显然又是因为眼前的状况,而紧张得说不出话。作为我爱惜的学生,算是头一档不省心的。
何为合适的度?
有时向脆弱的东西施压,只会让它迅速破碎。我斟酌着怎样将她韧度的评估,预备在合适的范畴——但我坦白,我确实从来不擅长那个。
任何苦难都不该被量化,比起冰冷地称量价值,想着如何解决才更好。毫无疑问,毫无疑问才对…
可是呢,我实在是无计可施。难的从来不在于解决杀人案,而是解决那将会带来的东西。
关于这点,作为老师的我也是一无所知。只好摸索着,思考着如何替代我记忆的空白。
但我姑且还算是有个办法,所以应该还好吧。
……之后再去买点面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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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居然在这种时候……”
斯莱文后知后觉才发觉到,老师决然不可能在那时更近一步,所以仅是威慑意味的恐吓——可那又如何?此时的他也仅余下懊恼的时间。
自然,也不全是因为他自己分不清轻重的决策,也掺杂有对老师没有完全信任的这点吧?
“抱歉……老师的事情更重要吧?我那个,一时糊涂,就是大脑也停止思考了,然后就…”
塞雅红着脸,平常大大咧咧的她这时难得没了气势,垂着脑袋以脚尖在地面上画着个圆圈。
“没办法的事情吧,老师完全明白我们的性格。”
艾克思考着,用指节弹开饮料罐的环扣——
那是先前给同学们准备酬劳的赠礼——
咔嚓,炸开的声响响起。他将往外冒着柠檬香气的饮料罐递给了她,用作安慰的礼物,嘴上也没停下来补充。
“假如你忍住了,我们没被这种事情打乱,她也能换个别的方式,结果上也没区别的。”
“关于这点,我也要道歉。因为我习惯去问不清楚的事情,觉得事情还是搞明白要好,没想到居然冒犯了你,真的是非常抱歉。”
语末,艾克满怀真诚地弯下腰,刚想深深地鞠一躬。那正经过头态度却把刚接过饮料罐的塞雅吓了一大跳,她急忙伸手拦住他进一步夸张的动作,苦笑着开口劝着。
“真是的,被你这么一搞,我反而不自在…那就当做扯平了,好吧?…本来也就是这么丢人的事情,你别往外说就行。”
“要不然,就像你刚刚说的,道歉可能就没个头了,毕竟我们都算是被老师算计到了吧?”
“…算计这个词有点难听。”
“明白我的意思就好!”
接过饮料罐的塞雅犹豫再三,最终还是选择豪爽地一饮而尽,像是宣泄情绪一样长呼出口气。
“果然还是拿老师没办法。不行啊不行,老师完全是无懈可击呀。”
听到这样言语的艾克,脑子里飞快闪过那娇小身影捏着利刃,向自己胸口刺下的决然身姿。努着嘴,感慨般叹气。
“……是啊,因为是老师呢。”
旁边畏畏缩缩抱着臂沉默了好久的艾薇拉,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算是打扰了很重要的事情?
“…真,真的很抱歉。大家,我完全没搞明白究竟是怎么样……所以是?也和大家在做的魔导道具相关?”
回应她的是刚从灰白状态复活的斯莱文,他摇了摇头,又接着点了点头,表达着那似是而非的态度。
“不清楚,大概是吧。我们大家都猜到和城里最近的连环杀人案有关,但硬要说………艾克,对吧?没办法纠结老师为什么要插手。”
连环杀人案啊?艾薇拉有些恍然,最近实在是忙过头了,她都快忘了出发点似乎是这个?
虽说昨前天真相揭露时,她也跟着小小惊讶了一下,没想到老师居然像是侦探小说里会演的那样,帮助束手无措的警察出谋划策什么的。
但随着艾薇拉接下来的忙碌,无论怎样的新奇消息都被肉体和大脑切实的疲劳所冲淡了。
…这三人是怎样做到这样活力十足的。
她偷偷地向他们投以怨念的目光。
当然,兴致勃勃讨论着的二人并没有注意到。
“嗯,我私下找过老师,但老师没选择正面回答我。老师最近的反应很奇怪,行动轨迹也离奇,所以我觉得应该从教室本身入手,然后…”
斯莱文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认真看向艾克。
“你的意思是?”
艾克有些伤感地再点点头。假若真像他所想,自己老师的这番拼命也算是有了理由。
不,说是还不够才对。倘若不再想些法子找出是谁,那她说不定会更加彻底地燃尽自己。
“多半是,要不然老师没有理由介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