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测试的样品就是这个了,老师。”
简单地敲了门,我那赤发的学生,便捏着枚闪着银光的吊坠放在我桌上。
我本以为他们的测试品会笨拙些,所以预先考虑过假如尺寸不便于携带,在实战中该如何处理…
结果反而处理得太好了些,搞得我多少有些措手不及。
我将那吊坠拿起,细细地打量起来。大致是某种花的形状与图案。看起来有些怪异,类似于倒置的伞形吧?比起平常对花会形成的主观印象,它显得这样笨拙小巧……
前半生毫无时间,也毫无兴致去享受浪漫的我,对花朵的种类毫无疑问是一无所知。若是叫我说个颜色或是大致颜色还好,偶尔举例几个耳熟能详的花名也行,可更往深里去便没办法了。
倘若我有抽出时间去学些魔药,说不定能好些吧。可是人在人生中能掌握的知识终归有限,无论怎样努力,我都没办法再分出多余的精力放在别的地方。
所以,自然辨不出它究竟是个什么花。
他看出来我瞧着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便露出笑容,两手撑在我桌子上和我拉进了些距离,蛮贴心地开口主动解说道。
“是雪片莲,老师。也算是想给你个好兆头,怎么样?”
“我不信那些。”
我明白我的说法无疑是泼冷水,但那种完全出于感性的安慰,在我看来实在是意义欠缺。
说起来这种小巧思也只是随便翻几本书,努力多花些翻页的力气,再多用些眼睛,就能在半个小时内翻到个合适的花语,这便寻到了个不错的原型。
我觉得他们应该早些明白何为重点。
“你们要做还是做得到的。这种效率的集成魔导回路,以及对空间折叠魔法的运用,在大陆范围内都算是优异的。”
我捏着那枚吊坠,如此判断。
就算是作为教室集体携手给出的方案……仅用大概六毫米的厚度来达成我给出的论题,真的是难得一见的完成度,更别提他们还是些年轻的孩子们。
大概在饰品的方面上算是糟糕吧,但谁会指责这个呢?
“你们做得很棒,不愧是我凯瑟琳·迪斯特的学生。”
放下那枚吊坠,我点了点头,语气里没办法不流露出满意,如此称赞着。连带着我自己本人都有些飘飘然,疲惫的心灵得到了久违的宽慰。
看吧,我就是教出了这样了不起的学生们。谁能说这些孩子们的不是?
真要有,那我定要上门和他们理论个三天三夜不罢休。真是没眼光的白痴,早点把眼睛和大脑捐出去吧。
可为什么,他却露出那种微妙的表情。
我明明确实是在夸他们,也很清晰地传达了自己的欢喜。真是的,这时候不该开心才对么,我可是很满意他们的成果…
就在我多少有些郁闷时,他先拿起桌上的那枚吊坠,将那细绳扯开,向前探出身子…我当然能明白他的意思,便同样伸出些脖子,让他帮我将那吊坠戴上。
头发有些乱了……他想了想,伸出手指帮我重新捋了下额前发丝。我觉得他最近明显是懂事了不少,他以前可没这种乖巧劲。
就是最后,悄悄用手心蹭了蹭我脑袋的动作有些可疑了,他真当我意识不到他按我脑袋的力度?
“至于名字,也是「雪片莲」。”
“我觉得很适合老师,所以就这么选了。大家也说很不错……虽然是这样说,但果然还是要戴在老师身上,实际看了才知道呀。”
还有,是我的错觉吗。
他不自在地用手指轻轻搔着侧边脸颊,仔细瞄着,似乎是脸红了?
很难得能在艾克·莱昂多身上看到这样的情绪,我稍微也为此惊奇了几秒。
“看起来很不错吗。”
我站起身来,蹙着眉低头看着。可终归只是脑补大概的样子,毕竟怎样也做不到用自己的眼睛看自己的全身。
好吧,我真的需要个镜子,为什么总是忘呢。
“嗯,很不错。而且,其实…”
他欲言又止着,艾克的脸颊颜色逐渐趋近于他的头发。磕磕绊绊的语调,犹豫了好久才把字眼一股脑地挤出。
“我觉得,应该很配裙子,就是……”
我必须要说,不止是乖巧,他的处事态度现在也开始逐渐变得转弯抹角了。
这算得上是好事吗?
不知道,不过蛮可爱——
……唉,我是怎么了。
我差点要掩面叹息了,青春期的少女身躯就这样渴望异性?
…你还是清醒点吧,明白你究竟是谁。就算你积极接受你自己的重生,可也别忘了你曾经是什么性别。
雷瑟·迪斯特。
将那姓名久违的在心底低语后,原本怦然的心跳跟着平息下来。连带着脑子也清明了不少,反正是没了把他抱在怀里揉脑袋的莫名其妙冲动。
肉体的确是可怕的东西,某种意义上,本能推着我去做些违背意愿的事情。
但就像我说的,人类终究是要以理性克服本能的生物。所以,仅是小小的麻烦罢了。
我扭过了脑袋,轻点头,同意了这无可厚非的小小请求。
“哦,我明白。晚些吧,前些日子没来得及缝补,结束这次事件后,我会抽出来时间的。”
“就像是之前那样,好好地去商业街逛一圈,这次可别被奇怪的无廉耻女给拐进酒馆了…”
余光能看见他开心地攥紧拳头。虽说我想不明白,和没趣的老大叔出去究竟有什么兴头。当真不扫兴?
摆了摆手,我示意着让他出去。
可是,出乎意料的,他却像是扎根了似的屹立在原地。我困惑地抬头看了过去,才发现他脸上绝非是欢喜的笑容。
而是面无表情,像是贯彻了某事般的坚定。
“老师向来是遵守承诺的吧?”
这是要干什么…?
紧接着,下一秒,出乎我意料的,他绕过我的桌子,缓缓迈出几步逼近我。
我下意识伸手摸向大衣内兜,却这时想起自己早就无了驱使之物,甚至是驱使它的力量。
仅能同样面无表情地瞧着他与自己面对面,紧接着他伸出双臂,按在我的肩膀上。
宽大的手,无法反抗的力量。可如何呢?我知道它不会被宣泄在我的身上,即便我能清晰感受到体温的炽热。
理性上如此判断。打个比方,就像是知道恶犬项圈上的锁链完全的长度,因此即便与它仅相隔极限距离的一厘米,也知晓自己绝对安全。
“…所以呢?”
我歪着脑袋,这样开口。
“我希望老师到那时能快快乐乐地和我出去玩,而不是又把自己搞得半死不活。”
他的语气是我没办法忽略的沉重,和平时的那份清澈的愚拙不同……
不,或者说正因为那份澄澈,那份愚拙,所以他的眼睛才能仅视一物,也必须独占一物。
无论如何任性,花上多大的功夫,要受到怎样的阻碍,都强迫自己必须做到的势在必得。
而现在,我能清晰地在他眼瞳里看见那娇小少女的身姿。
“你们猜到了?”
“你的演技比以前差太多了,老师。”
“唔,我也知道,真遗憾。”
我不知道为何自己现在的呼吸如此困难,明明我并非恐惧,也绝非是恼火,但就是总觉得呼吸的急促无法停下。
怪事。
“老师,「死了的终究是死了的」,你也知道你是没办法挽回的。”
“……”
“我无意批判你现在的打算,老师,你觉得暂且隐瞒不报会暂且是个选择,而且你找到了解决方案,那么想必如此,一定是有可靠性的。”
“我不知道那个学生是谁,究竟是哪个同学的家人遭遇了不幸。但你愿意为此这般上心……”
他换上了难得的敬语。
“……没人会怨恨您,也没人该怨恨您。”
……
语罢,他便松了手。不再多言语任何的事情,就选择转身离开。
只是,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艾克他又在门口稍作停留。
“比起那个挂坠怎么样好用,其实我们更希望,您戴起来好看。”
他最后回头瞥了我一眼。
“难道这样不行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