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同样，把这个罗盘量产，发给了警卫局的警官们手里。」
艾克当然记得不久前老师的说辞。虽然在他现在看来，这些所谓最后托付给他的话语，几分真几分假，依旧成疑。
但考虑到老师的作风，若是想要尽可能避免受害者的增加，这种东西的真实性反而变得理所应当。这时又确实在眼前出现了个物证，那么就更没有怀疑的必要了。
追踪杰克的罗盘吗…
艾克伸手接过罗盘看着。就外形而言，算不上精致，没有任何装饰，就只是纯色的黑色罗盘。倘若正面的水晶屏幕没有那弯曲的弧度，乍一眼说不定都分不清正反面的区别。
毕竟是赶工的制品。艾克难以想象，那位老师是怎样在短短一周内，完成整个警卫队配额的罗盘制作，以及那身看起来架势就很猛的涩气装备。
换作是他，就算是注意力不涣散，大概双手也会因为刻印魔导回路而酸痛得动弹不得。
而凯瑟琳老师呢？如同人偶般小巧精致的手，柔软而娇嫩的肌肤，在那次握手时便觉得，像是什么工艺品般脆弱。
却还是能轻松担任这样的工作。甚至是毫无魔感，仅靠经验与肉眼的前提……
千言万语，末了只能化作一句感慨。
不愧是老师。
“所以呢，艾克小哥，用法是什么？”
铁臂的佣兵理所当然觉得不耐烦起来，伸手拍了拍艾克的肩，催促着他赶快给个准话。但这赤发少年反而是露出无辜的神情，平常语调地开口回答。
“嗯？我怎么知道啊。”
“…你不是认出来了吗！”
听闻这番没心没肺的答复，多萝西不由得惊悚地瞪大眼睛反问。
“认出来不等于我明白，你多半认得路边的魔导列车，但你也不明白怎么运作的吧？——顺便一说，其实我确实知道，你要是因为这个夸我几句，我会挺骄傲的…”
“我到底是怎么样，才能在这时候有心情夸你！？”
艾克摇了摇头，就只是继续捏着那枚罗盘。左端详右端详，深吸口气，最终选择了席地而坐在街道上。
无视掉二人困惑的目光，就这样，只是将两手放在膝盖上，望天发着呆。
多萝西盯着他半刻，不就便琢磨过来他的意思。她垂下脑袋，无比苦恼地摩擦着后槽牙，最终还是选择忍了下来，倚靠在墙壁上等待。
城市依旧静悄悄的。周围的房屋多半都亮着灯，想必多是恐惧可能发生的事情，而难以入眠。
街道旁的路灯投射下来清冷的光线，打在二人身上。依旧没理解到意思的艾薇拉左右观望着二人，小声发出几声轻咦。
她固然是因为独自被蒙在鼓里而感到无助，可这时也多是因为没有吐出言语发问的勇气——要是给别人带来麻烦如何呢？
等到她开始明显地发抖，发着呆的艾克才意识到旁边的同僚，这时隐约有些泪眼汪汪，于是急忙出言解释着。
“冷静些，艾薇拉，那个，呃…也是我，欠考虑了？……”
“…现在虽说我也着急得很，觉得等下去不是办法，可是啊，我们的确缺乏这方面的线索吧？”
艾克从来不擅长哄女孩，平日的他，遇到这种事情大多数时是敬而远之，或者是当做没发生一样乐呵呵地离开。
或许是因为近些日子和老师相处多的缘故吧？他开始觉得自己竟然是能隐约地领会些，甚至能做到放柔语气这种事情。
“真要是擅自行动起来，肯定只能是碰运气地乱逛，希望那个杰克能出现在面前——”
多萝西以脚后跟敲着墙面，示意着艾薇拉将视线转移来后，帮着艾克出言补充道。
“比起像无头苍蝇一样，在城市里碰运气，等真出了事故，才发现离了十万八千里——还不如在这点上，老老实实相信凯瑟琳小妹的布局。”
“艾克小哥就是这个意思咯。”
说罢，她还朝艾克眨了眨眼，虽说那人完全没注意到，反而再一次气得她嘟起嘴来。
“…这，这样啊……不，不不…是我这边，太笨了，这种事情没想到……”
“这有什么！紧张的时候，谁能不犯傻呢，对吧？——哎呀，放松啦，放松啦，再不济，确保我们三个撤退，这种事情还是能轻易办得到的。”
多萝西自来熟地从后面抱住艾薇拉，柔声安抚着，试图给这炸了毛的小动物顺毛。只是这言语选用实在是微妙，以至于艾克投来难言的目光。
“不是把我们两个丢在这里，然后自己跑了？”
被那样的眼神盯着，多萝西莫名其妙觉得小腹有种绞痛感，糟糕的回忆紧接着想起，这时当然不占理，她只能是尴尬地赔笑，并默默地松开了抱着艾薇拉的手。
“这次不一样啦，蹲局子还算小打小闹，换过来说，哪能让你们送命去呢。完全不一样吧？哈哈……”
“我希望最好真是那样，多萝西，要不然我真得鄙视你了。”
“话说得真过分啊。”
自然，这番对话结束后，多萝西毫无疑问地收到了艾薇拉茫然的目光。不过这次，她完全没有回答的打算，这种蠢事她本打算带着去坟里去，打算坑别人结果被当做流星锤什么的，无论怎样说都太丢人了。
对于艾薇拉，反而好奇心更浓厚了。眼前自由自在的佣兵就这样因为一句话而吃瘪，自己的艾克同学究竟是怎样和她认识，又跟她经理了什么呢？
不过，接下来，无论是谁都没有探究下来的闲心思了。
若要问为什么，答案便是那罗盘突兀地开始颤动。猝不及防的艾克险些反射性地把它摔在地上，幸亏最后一秒他意识到手里的不是什么炸学院的炸弹。
旁边的两人凑了过来，一起看着屏幕显示的图案
那水晶的屏幕上清晰地显示了四个红点，聚集在某个地点，猩红地闪着。
不必多言，艾克明白这与传闻中杰克的行踪完全不符。无论是老师所言的线索，还是坊间传得沸沸扬扬的各类故事，所说的杰克都是趁人落单而出现的猎手，而并非群聚的野兽。
他便意识到其中的蕴意——自己的老师定然是用了什么路子，把杰克们引到了一起。或许那就是所谓的内层计划，但究竟是什么，他便不知道了。
艾克与艾薇拉对上了视线，后者的眼中同样是浓厚的担忧。想必她定然也是明白了状况，那位老师肯定是做了什么乱来的事情，要不然哪能有这种展开？
“…走吧，就在那个方向。”
“哦，哦……为什么是聚在一起呢？跟说的完全不像啊…”
多萝西依旧纳闷着，在她的视角，这情况显然更加不明不白，不过此刻她也不打算多计较什么，毕竟这时目前唯一的线索，假设不顺着爬上去，那么便更加没了路可走。
可就当他们迈出脚步时，那罗盘突然发出了更加剧烈的震动声。艾克诧然地停住脚步，在两人疑问的目光中，再次看向罗盘的水晶屏幕。
然后，脸色变得苍白起来。
原本仅有四个红点闪烁的屏幕，这时如同起了麻疹似的，在上面均匀分布着无数闪耀的红点。
这是什么？这是发生了什么？
艾克当然明白，可他没办法接受，更觉得眼前看见的是什么幻觉，是不能当真的幻象。肉眼看见了却没办法接受，刹那间大脑一片空白。
可就算他没办法接受，事实似乎并不会如何偏移。
不远处，不，或者说，四周接连不断地，传出了各类尖叫声，与凄惨的哀嚎。
这城市以此为引子，先前的无声如此瞬息间崩溃，就像是被推翻的多米诺骨牌，一连串连锁着坠入了深渊。空气中那酝酿已久的沉重，这时彻底染开，三人同时觉得心里被什么东西沉重压着，又直觉上感受到了什么，因此没办法不隐约觉得恐惧。
屠杀，没错，定然是。为什么会如此呢？
仅仅本来只该是一件连环杀人案罢了，仅会如此呢？究竟发生了什么，又如何会演变到如今的情况。
逃跑？难不成此时此刻一定要这样做？还没等帮上自己的老师，就被这样的气氛推着当了懦夫？…艾克咬着牙愈发觉得恼火，有力气没处用的郁闷点燃了他心底的怒火。
“……姐姐…姐姐……不会吧，一定不会吧？…老，老师……肯定能，一定能…”
旁边的艾薇拉状况则更加差劲，满脸煞白，就这样恍然地喃喃自语着。多萝西两手按在她的肩膀上用力摇晃着，试图努力让她挽回些神志。
“清醒点，艾薇拉小妹！自身还难保呢，晚些再说家里的事情——”
可就是这样，放空内心的他，突然意识到了一处违和。
……不，不对。
那罗盘上，似乎有个红点愈发接近他们三人的位置…
“——多萝西！六点钟方向，有东西过来了！”
“什么？你什么意思？”
多萝西摇晃着艾薇拉的动作一怔，而艾薇拉意识到这警告的意思，原本放空的神情被近在咫尺的危险所警醒，脸上清晰地露出悲哀的模样。
那熟练的佣兵立刻将艾薇拉护在身后，而艾克则再度凝聚起风，将其凝聚为矛，指向不远处。
首先扭曲的是影子，然后拧成近似人形的姿态。无法被形容为任何模样，没办法被清晰地描绘。
就只是人形，那样的东西，手里闪烁着寒光，站在街道的不远处，因为损坏而不断闪烁着的路灯之下，只是安静地盯着他们。
而这三人，连它何时出现的，怎样接近的，都完全没有意识到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