敌人远比先前所遇的难缠。
即便是我重新获得了年轻的体力,甚至在此之上还以强化术式暂时增强的体魄,这时也难免觉得开始筋疲力尽起来。
不止是数量的夸张,以及空间上所隔距离之远。倘若仅是这样,我还没可能这时显得如此难看,就连擦汗的多余力气与时间都分不出来。
背后的汗水浸湿了紧身衣的布料,沉重得难受但也仅能忍耐。幸好我或多或少预留出了散热的空间,没在这强化服外裹些别的东西,否则这时说不定是要吐着舌头散热了。
言归正传。
它们个体的实力上升了太多。
我早就料到,当初我冒险解决了一位杰克,或许会使得后续登场的家伙们得到强化。因此特意加强了自身的装备。
虽然先前的试验品无法使用这件事不假,可是就像我先前说的,手里的魔导光刃与枪铳的出力远超当初,不止如此,我还额外准备了破魔匕首,还有「新的装备」…
但没曾想,这时看来仅是勉强够用的程度。
以前它只能是诱导受害者进入小巷的催眠魔法,此时已经能做到修改认知,或是降低自身存在感的程度。
再加之它们现在不止敏捷,更如不可名状物般,万千变化,无法定型的诡异躯体,总是能发起出乎意料的一击,以及能如同鬼魅般穿行过任何铜墙铁壁……
就算是身经百战的战士,在考虑到不危害平民的情况——毕竟它们的目标锁定了未成年到少女,若想换个不干预的战场,简直是天方夜谭——
出乎意料的束手束脚。
怎样的攻击都要自觉降低些覆盖面,使得本来不可能被避过的攻击却还是没发挥作用。
无论是我,还是警卫队,在这场大屠杀中所能发挥的作用,都是极其有限的。
说难听些,大多数时候都定然是迟来一步的案发现场,连安抚被害人家庭的时间都没有,就得继续匆匆地追上去。
大概我能有十足的把握将自己锁定,并且追上的杰克摧毁,可别的警卫队成员呢?在这和平城市里仅担当治安必要的他们,何时遇到过这般死斗…
只是平增血债罢了。
这种东西,满打满算的十八台竟然已经密布在了城市之中……不需要再多思考,便能意识到。
悬在无数家庭之上的达克摩斯之剑,当那系在剑柄上的细线断裂之瞬间,刺穿生命的冰冷剑身,究竟能做到怎样的地步。
光是思考便让我作呕,以至于让我发自内心觉得厌恶。
我绝非是出于朴素的正义感而介入这场事件,那位警官的请求是助推罢了。
说实话吧,坦白吧。
解决这等惨案,也算是讨个名头。不算是怎样重大,至少总比无所事事好。倒是说,失去了魔法节点依旧能轻松破获此等悬案,更能衬出我能力确实没有消减。
我只是也想趁机找回些作为十二席的立场,失去魔法节点。性别转换的我,在学院中难以继续以往常的节奏继续着教学。
或许我的十二席的位置未被撤掉,或许我的贵族血脉未被稀释,可是呢?
私下少不了流言蜚语,虽说我不在乎,但假若真不处理,正像是滴水石穿,对我树立的威严产生动摇,接着,迟早会对我教室的学生们产生影响。
我讨厌派系斗争,可它确实存在。以贵族, 天才们立根的学院,尤其是讲这些,我怎样遗世独立,都躲不开其中的波及。
以前作为男性的我可能更轻巧,大家都明白我的兄长已拿去我的继承权,但我毫无疑问也是迪斯特家族的次子,再怎样说,可能也是有的。
现在?变成了穿上校服,就能去隔壁学校上学的少女模样?
搞笑吧。
我不否定我感性上也的确是在悲伤他们如何可怜,实际上,险些哭泣也是发生过的事情,那实在是丢人的模样。
我真要如此悲天悯人,哪可能作为贵族次子活在现在,还把时间全放在了魔法研究上?我早就该投身在城市的贫民窟改造上了。
我承认我有或许符合普世价值观的道德感,但遇到那种事情确实也多只是心里感慨怎般不幸而已。理性上知道怎样无可奈何,与没必要,于是没可能真做。
能管到的,能看见的,便伸出手顺便帮一下,当做打发时间。若远在天边,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所以,这件事件仅是这样,换作我往日还是男性的时期,绝不会做到这地步。不会既帮忙准备什么罗盘,又花费心思准备这些魔导装备亲自下场,更别提选择自愿当诱饵了。
因此,我不觉得自己真是怎样的好人,怎样的英雄,那些仅是我恪守职责所巧合得到的评价。
当不了真,却又做不了假。
矛盾中,我真的偶尔会觉得,难不成,我实际真算个好人?
当看见自己学生们灿烂的笑容,当我听见那温暖我心灵的起誓宣言。当那些警卫队成员带着敬意与我打招呼,浴着血液在濒死前盼到我到来,投来充满希望的目光……
但是。
当踩过地面上扩散开的血洼时,那些几秒前还鲜活着,拥有无限可能的,年轻生命的证明……
………
我会想,倘若在我答应了请求,查看受害者档案时,没发现那位学生的家人有被牵连,自己也没为了考虑如何引导她走出阴影,而此般煞费苦心。
或许我还会更深地介入吧,当那报纸沸沸扬扬地传开,后知后觉的我也会出于职责,还有微不足道的热心去多帮助些。
那又能落得怎样结果?那种走向会发生什么。
因为我的熟视无睹,因为我的伪善,这场大屠杀在毫无预备的情况下,彻底走向无人知晓的疯狂?
不止是血洼,甚至是血河,血海……
………
但事态如此发展,我顾不得一开始想法如何。只是循着这条自己误打误撞踏上的英雄道路,继续做着这力所能及的挣扎。
生命是珍贵的事物。
我认为唯有这点是确实必要的常识,倘若人连这点都遗忘了,那么千百年来累积的,被名为人性之物,仅是虚无缥缈的幻影罢了。
将魔导技术用于杀戮,制造出纯粹的杀人机器,肆无忌惮地剥夺他人性命之人。
为了那不明的野心,害得我心爱的学生家破人亡,害得这本该安稳的城市被蒙上血色的面纱。
事态已发展到了这地步,无论我是恶是善,抱着怎般的想法,出于利益或是正义感,都不可能坐视这事态更加崩坏。
虽说我现在还在不知所谓的善恶问题上迷惘着,可对于当下应做的事,首先该解决的事情,还是能够分出个轻重先后的。
不管他出于怎样的念头,又有怎样的「善」要跟我叙述——
犯下此般滔天的罪孽,所有人都该明白。
那种家伙是不可以存在于世的………
“迪斯特小姐!这里就交给我收尾,还请您快些前往下个目标!”
纳布尔警官匆忙甩掉手里长剑沾染的黑色碎片,他在空中调整肢体,重新面朝地上近乎粉碎的一位杰克,保持着警惕态势僵持着。
算是我匆忙的疏忽,未能瞄准贯穿它的胸口,而导致其未被完全销毁,但在这时,也正是警卫队出场的时机。
毫无疑问,这位警官的状态算不上好,原本打理得整洁的警卫队队服此时已浸得鲜红,大大小小的破口能看见其下狰狞的伤口,完全没了先前审讯室的气势凌人。
这甚至还是提前配备了治疗魔药的情况,就已如此凄惨,即便如此,他也强忍疼痛装作游刃有余的态度,打发着我快些离去。
………、
我明白他的意思,也正是在对比之下,我愈发觉得心情沉重起来。
反胃感越发浓烈,曾经我何时会浪费精力思考这种东西?
简直就像是对镜子石头剪刀布,却发觉有一方输给了另一人,仿佛被什么蒙骗的荒唐滋味愈发浓烈。
这时心底似乎真的存在着另一个人,另一个迪斯特的次子,自从我出生以来他就存在在这里,旁观着我此时的荒唐举措,缄默着,等待将辛辣的讥刺说出。
不用你说我也明白。
便捏着披风再次转过身,将那战场,与复杂的思绪远远地甩在身后,头也不回地瞄准罗盘屏幕最近的红点所在处,加速驱使着飞驰而去。
悬浮披风实在是除了潇洒与轻便以外,没有任何可用之处的魔导道具。
我唯一能夸赞其确实结实耐用,以及极大地避免了飞行装备的死重化,但若是让我想方设法挑些别的夸赞它的说辞,实在是太困难了些。
翻来覆去操纵着其以精准的角度飞行,的确是浪费精力的事情,无论是漂浮术式的不稳定性,还是空气中偶尔骤变的气流方向。
但凡一时不注意,都可能被这暴躁的马儿摔下。
在飞过一条街道的上空时,我的余光突然寻见了眼熟的事物挂在熄灭的路灯上。
幸亏这加强服让我的视线敏锐了许多…或者说都怨它让我的视线敏锐了许多……我才能在这片漆黑中,寻见这本不该目击到的东西。
虽说浪费时间是如今最不该做的,但我还是没办法不因此停住,要问原因为何,只能说是我无法选择忽略。
“………”
将那上面挂着的,残破的漂浮披风摘下。那毫无疑问是我熟悉的触感,换句话说,曾是我自豪地作品
低头瞧着残破的街道。那曾留着战斗的痕迹,半吊子的魔法以及简单粗暴的轰击。闭着眼睛也能想到是谁主导的,甚至能想到参与的其中一位。
我此刻真觉得眼眶的酸胀感愈发浓烈,像是什么被动摇,心被毫不留情地来了一发重击。
有些东西险些要溃坝,而在极限又被这份该死的理性强行压下。
“你骗我。”
最后只能以三字如此发泄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