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拐进无人的巷子里,艾克深吸口气,将背着的蓝发少女放在地上,确认她两脚落稳,安好地站直,才喘着粗气靠着墙壁坐下。
旁边的多萝西也不轻松,她用着大衣衣摆给自己扇着风。从小巷入口往外探头探脑,警惕着可能再追来的黑影。
“……伤,伤口真的没问题吧,艾克?”
艾克已然不记得这胆怯的少女是第几次开口发问,虽然他自认自己有着一等一的好耐心,但若反复多次?甚至问的言语从没改变哪怕一个字?
即便是他也多少开始觉得烦躁了。像是发泄情绪用力摇了摇脑袋,把脑壳里的脑浆摇匀了些,这才让话语中的戾气压下去不少,顺带着努力找了个不冒犯她的方式开口。
“不管你打算要再多问几次,艾薇拉,没有伤口就是没有伤口。”
“你再多来几次,我可能真要考虑随便给你编个伤势说说,总比你一直问下去要好啊。”
蓝发的少女畏缩着,一时哑了口。十指来回摩擦着,她勉强露出笑容。
“…不,不是的……因为,太厉害了,所以很难相信……果然是艾克呢。”
也许是为了让气氛缓和些,多萝西摆了摆手,故意用着漫不经心的语调逗趣着。
“好啦,毕竟是艾克小哥呢。按照他的妖孽程度,兴许就算是把脑袋砍下来了,也能在下一秒多长出三个脑袋呢,换句话说就是移动中的怪物,怪物中的奇迹——”
“我是什么?新品种的蚯蚓吗。只是随机应变而已,哪有说的那么夸张。”
听到他这样的发言,她才意识到,这赤发的少年,似乎真的觉得自己刚才的发挥如何平常,或者说烂大街般的习以为常。
他的认知中,这种反应算不上多了不起,就像是分清左右手似的简单。
某种意义上,这种自以为是,甚至完全算得上是最恶劣的自我炫耀……多萝西险些被噎得喘不过来下一口气,于是只能瞪着眼睛转头看向他。
“就是因为是随机应变,才说你不得了呀!……还有,艾克小哥,你还真是不藏不掖,一点城府都没有!?”
由于商业街的那次事件所留下的印象。
包括目睹刚刚那一幕的发生,多萝西都觉得,眼前的艾克所表现的愚拙,先前在店里莫名其妙的面试,都是这人故意装疯卖傻,要不然一个蠢学生,哪来这么多能耐?
尤其是流星锤那次,多萝西更是气得要命,认定这人定然心肠黑得要命,仅是外表装得乖傻罢了。她作为佣兵多日竟在这时不会看人,可想而知,艾克·莱昂多有多可怕!
现在你告诉我,这人真的至今为止没靠脑子多想,全凭随机应变活到现在?
不提当初在魔导战车上骇人的突发奇想,还有将其践行的行动力。就只拿出提几分钟前发生的对峙…
短短两秒不到,甚至目睹到刀刃举起才开始应对,结果呢?还是能毫发无损地从中脱困,仅是衣物前胸的布料被划破。
鬼才信!
“城府?什么城府…?”
多萝西在心里叫骂着,但当她真看见他此时迷茫得跟路边的傻狗似的,那纯粹而直率到无药可救的双眼,怎样也只能咬着牙认了。
这人还真是这样的怪胎。
对于艾克而言,那实在是令人困惑的指责。在他看来,他确实只是进行了一次平常意义的临场发挥。
既然意识到当那刀斩下之际,自己已经没有躲开的余地——无论进行怎样的动作…至少在艾克认知之内的自己的动作,都没可能规避这样的攻击。
说到底,他绝非久经战斗,就算他脑子动的多么快,没经过肉体总归是迟钝要命。要是做出什么侧身或是蹲下的动作,刀子早落下了。
便反过来考虑,怎样不去躲也能应对锋利的刀刃。
结论是什么呢?
当然是魔力的运用。
艾克记得那位老师曾对自己所做的一切,包括那个无法忘却的下午,将要以魔力凝作的匕首刺穿她自己的她。
那时的无能为力牢记在他心底,偶尔做噩梦时也会清晰地想起。
以至于这时说不定要感谢托了这噩梦的福吧!否则无论他思维多么快捷,怎样善于跳出框架,临场发挥也做不到这般快速找到方案。
粗略地凝聚魔力块,从头顶压下迫使自己快些伏下身子。
多亏魔感的发挥与肉体怎样无关,随念而动的魔力能忠诚地紧随施法者的想法,否则艾克还真要选择放弃挣扎了。
虽说下场是脑袋被砸得嗡嗡发痛,可这也是匆忙顾不上控制力道——这才避过那记竖斩。
而紧接着,便是在结界里目睹了全程,而努力试着拿出些真本事来援护同学的艾薇拉。
由光之造物构成的屏障重组,变作凸出的六棱柱,硬是将那动弹不得的杰克直接撞飞,于是艾克彻底从突发的危机中脱困。
“不过,说实话,结束后,我才觉得有点儿多余。其实我在原地站着不动,它也不一定能伤到我。”
“什么嘛,刚说了几句就飘起来,艾克小哥,骄兵必败哦?”
“……不不,我是真这么觉得啊。”
不过,反过来说,情况在另种意义上陷入了危机。
水里潜游的鲨鱼时刻等待着猎物的疏忽,待抓到时机时才会显露真身,张开血盆大口咬去——
也就是说,这是最后能抓住它踪影的机会。将那杰克击退回阴影之中,便就意味着失去了对它位置的掌握。
而在刚刚的缠斗中,艾克意识到,无论是多萝西,艾薇拉,亦或者是自己,在目睹它出现的短暂时机,是没有能够把它一击毙命的手段的。
而那种怪物,如果不找个方式一口气解决,便与没受到伤害有半分区别。
对于这点,艾克有个简单直接而无比有效的应对方略。
跑。
如以上所说,艾克正将腿脚慢些的艾薇拉背在身后,以多萝西在前方引路,这三人正在漆黑的街道中快速穿行着。
多亏多萝西对于这街道熟悉得很,一次又一次转进这城市中偏僻的小巷。
正像先前所说,这所城市的发展迅速,意味着废弃的地区多的是,而作为地头蛇的多萝西在这方面的知识尤其丰富,对于绕进这些线路无比熟稔。
这才险之又险地避过紧追不舍的杰克,从接下来的多次侵袭中活命,虽然代价是艾克累得要吐白沫——若非他用风的术式减轻负担,或许几分钟前就已经倒在地上了。
“这不是办法,多萝西,虽然我搞不明白对面是什么东西不假,但那东西肯定和人没半点关系啊。”
艾克无比确信自己已经没有多余的体力了,再这样下去和坐着等死没区别。
“…就算你这么说,我也没什么更好的点子。”
多萝西垂眉无可奈何地回答,她也是用尽手段了。
可谁能想到敌人这般难缠?偏是她最不擅长应付的类别——捉摸不透的,不惧蛮力的怪形。要不然即便是黄级,她也有信息与之硬碰硬。
“说真的,那个罗盘,还是用不了?”
艾克从怀里再拿出罗盘看眼。在那记斩击中,他不止是衣料被切开,连带着里面的罗盘屏幕也被一切为二,不再显示任何图像。
“用不了。就算你让我临场修,我也没有材料。”
“这不是完全被牵着鼻子走嘛!混蛋!”
多萝西咬牙切齿着忍耐怒火,揍也不是,跑也不是,她哪有这么憋屈的时候?——哦,前些日子那次或许算,可是她实在不想再来一次。
“……干脆躲进房子里,怎么样…?”
艾薇拉悄声地提出意见,艾克挑了挑眉头,想了一阵子。旁边的多萝西反而是最先摇着脑袋否决,开口解释。
“这里是废城区。没什么还算牢固的地方——先前还在居民区时还算好说,可是你们也不想连累到无辜吧?”
“…嗯,虽然现在反悔也来不及,所以我只是说………”
“不是这个意思!”
见多萝西没明白,艾薇拉放大了些声音打断。面对二人困惑的注视,她涨红着脸,伸手指向一旁墙壁上的门扇。
“…这,这里……应该能进去吧?”
多萝西与艾克对视了一下,前者会意地眨了眨眼,轻快脚步来到那门扇前。
老旧的铁门,第一眼近乎与这小巷的墙面融为一体。多萝西想了想,这废城区里,有些大的商铺还没来得及把仓库搬空,或者有些是嫌麻烦,干脆把临期的东西也丢在这里,也算是一种偷懒的处理方式。
先是攥拳敲了敲……意外的,这门还牢靠,确实还牢固地锁着。她点点头,从大衣内兜里找出开锁工具,以熟练到让人想立刻上报警卫局的动作,解开了门锁。
“那个,这里…………”
“嘘,小点声,艾薇拉,里面有声音,居然还有人!”
就在门锁打开的一瞬间,她清晰地听见里面有些声响。可这废城区哪还有多余的人?用脑子想肯定是有蹊跷……她听说过贫民窟里有些歹徒会盘踞在这种地方,难不成就是这种情况?
“喂,艾克,准备一下。”
“嗯,我知道。”
艾薇拉急得直跺脚,匆忙张开嘴还想说些什么,却又被艾克直接打断。
“…不,不是……等…”
“有什么话之后再说,艾薇拉,现在的情况更紧急些。”
艾克深吸口气,努力振奋些精神。先前的逃走实在是浪费他体力,以至于注意力难以集中。
勉强地运转魔力,才让那风之矛再度在手里成型,而多萝西则攥紧拳头,让那义肢发出清脆的摩擦声。
二人一起倒数三声后,当机立断,踹开门直接闯入——
无法忍耐的艾薇拉已然被迫粉碎了羞耻心,她一字一顿大声地开口喊出。
“所!以!说!你们倒是听我说话呀!”
“这里,是我家的仓库啊!!!!”
“嗯?”
二人这才急忙刹住了将攻击进行下去的气势,这时他们才注意到眼前所看见的——跟艾薇拉同样有着柔顺蓝发的少女,两手攥着平底锅,正要瞄着他们砸下,却也悬在半空中僵住。
她尴尬地笑了笑,将手里的平底锅往身后一藏。
“……那个,晚,晚安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