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是转到马车,又是再转作步行,若非始终路边有插着指示方位的路牌,就算是我也多少要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走错了路——
因为一眨眼已然转进荒漠里,无论如何都不像是有人烟的样子。
…很难想象古书中描述的统一王国时期真的存在,那样广阔的土地究竟是怎样完全利用起来,又怎样有着那样昌盛到恐怖的人口?
对于此时的我们而言,是没办法想象的话题。
毕竟现如今城市间间隔的地域是真的几乎全部荒废,像是小说行文字段中间间隔的标点符号,已然被视作理所应当的常识。
我不禁叹息着,以至于这时小小地谅解了那些「统一主义者」激进的主意。真要是能将现在零散的文明重新组织在一起,想必许多难题都能迎刃而解。
包括魔法的发展也能快些吧?
…不过,道理谁都懂。
但可究竟让哪个城市做主……这件事情永远说不出个所以然。
自然,这种显而易见的好差事,除了那些完全不接触现实的白痴们,也没谁真想着去做。而那样的睿智难以分与所有自认聪明的愚民,反倒是将本不会出现的损失扩大。
孰好孰坏永远是个说不明白的话题。
绕过一面面陡峭的山体,途中险些脚底踩空滑落下去,还好那学生算眼疾手快,先行伸手拽住了我——只可惜蹭得裙摆沾了不少污渍,让我很心疼…又要花好多力气才能完全地清洗好。
兜兜转转许久才在街道角落处又找到个驿站,我和他一起打量着周围的环境,啧啧称奇着。
也是在迦尔拉城呆了太多年,我都快忘了将魔导设备普及到公共场合是多难的事。
看着腐朽得似乎要断开的木板。粗糙得也只是能把形状形容为「车站」的可怜地方……思来想去也没别的选择了。
只好是认命地用力拽着侧边的铃铛,让那铃声顺着绳索传达至远方。而究竟马车何时来——这就不在我考虑的范畴内,而应当是盼着上天的恩赐了。
真在那城市里呆得太久,好不容易来了全新的地域开阔眼界,多增长些阅历也是好的。尤其是对于这几乎在温室环境长大的他而言。
我在心里这样想着,悄悄侧过脑袋瞄他一眼…却没想到与他视线碰撞个正着——也说不上来理由是什么,觉得心脏停跳了一拍。
“你怎么了?”
…是的,不会有更多理由,很简单的事情。我不打算让自己的学生像是什么牵着的宠物,饥渴难耐地瞧着饭碗里的肉什么的…
问个清楚,而不是让我像个白痴一样胡思乱想。我应该占领的是主动权,哪轮到那学生得意到头?真要是事事都随他希望,我这骄傲的迪斯特之名也该舍去。
“…不,没什么,老师,我就只是想问…”
…问?问什么…
这时我想起来了。难不成他是想说我身上的衣服?——我悄悄低头瞄了眼自己身上的裙子,想来他定然是注意到我是又把他给我买的裙子穿出来了吧?
虽说我有意用身上的大衣裹紧,可刚刚摔倒动作的幅度,还有我试着用力擦拭的动作——怎么着都能注意到那熟悉的花纹。
好吧,我该怎么说?
「因为你给我买的衣服很好看,我很喜欢?」
「因为你很喜欢,所以我想着顺便穿出来?」
「没别的可穿了,别胡思乱想了白痴。」
……最后一个显然距离感过头到可疑了。
我蹙眉着,还在心里盘算着究竟该给他个什么答复。作为老师应该秉持怎样的距离?不知为何我愈发对于这点觉得模糊了,总想着亲近点是好的,亲近点能让学生信服——直到成为女人。
可是想起先前显然是亲近过头的结果,被当做配菜什么的……啊啊,怎么又想起那种白痴事?快些忘掉,忘掉,忘掉。
怎么办。
究竟怎么样不让他难堪,也能让他足够满足。怎样抓住冷淡处理和亲近的中间值?我的教资考试里可从来不包括这方面的考核啊!
遗憾的是,现实中的时间自然不会因我的难堪而停住,名为时间之物向来是无情地前进,而罔顾所有人的意见。
我便清楚地听到他问。
“你背后背着的是什么东西呀?老师…”
而等他问出,我才意识到,那视线实际上巧妙地错过了我,而只是紧盯着我背后——
自从下车以来,一直背着的,用白布包裹的长条状物品。
呃呃呃呃呃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白痴,那不当然是吗!?比起你这种贫乏到去国中部上课都没区别的身体,在乎的当然是你身上带着的莫名其妙物品。
你可是老师吧,你当然最首先的是老师吧,凯瑟琳·迪斯特?莫名其妙究竟在自恋些什么东西,还盼着他给予你对他衣服的评价……
白痴吗你是,白痴吗?你是白痴吗,绝对是白痴呀,肯定是白痴。
我此刻觉得自己的脚快要在地上挖出个洞,而我将顺应着躲藏在其中蜷缩着,以防自己继续面对这尴尬的自顾自期盼,自顾自期望。
难堪,太难堪了。
…我是在胡思乱想些什么东西,清醒点,清醒。
幸好我脸上的僵硬面部肌肉还未因为魅魔化而完全生动,此刻也只是在心底无声尖啸的程度,应当在外人那里看不出什么纰漏。
而我时刻嫌弃的,自己那双了无生气的眼瞳也算派上用场。再次提及眼睛是心灵的窗口这一理论——我的窗口便是干脆利索地关紧,还用木板钉好了。
“老师?”
不过,沉默太久这点却没办法解决。看来我迟疑太久,已经让这红发小子觉得奇怪了。
“……没什么,在想着怎样跟你总结。”
毫无疑问,此乃谎言。
唯独关于魔导道具的理论,我已经能精简至用一段话就能完全说明。真要是为了想怎样跟自己的学生介绍而迟疑,那么我的十二席生涯就可以在这里干净利索地提前毕业了。
“就这样跟你说吧——新的盲杖。”
听到我这样回答,他信服着点点头,看起来是不打算细追究我刚刚的古怪……很好,这便是计划通,我认为这足够,果然我作为老师的经验还是占上风的。
“这次的体积还真大啊……就是,咳咳,嗯…您,您不考虑着…再采用吊坠的形式吗?”
说着,他眼神显而易见飘忽着,因为如此,我明白他是想问我什么。
“我不打算。”
他的眼神黯淡了下来。
而我不想过度解释。
就只是沉默着将手往自己颈间摸去。小心翼翼地掀开些衣领,避免过度的东西袒露出来——拽着那根银色的链子,将边缘染上焦黑的「雪片莲」拽出来。
于是重新焕发出光彩。
“…纪念品。”
我理所当然给他解释着理由。
并不算出于更多私心,只是觉得那件事的经历足够给我个教训,为了记得更深刻些,我理所当然该随身携带——
不知道为何,这样想时,我突然觉得周围的气温突然又开始升高。垂下脑袋看着地上爬过的蚂蚁群,细数着数量,又用手轻扇扇自己脸颊旁,为它降着温。
好热
简单的感慨。
“总之,这次的主意是将魔导道具的功能多元化,只需要一把就能发挥需要的全部效果……而为了方便其构筑,我就干脆将「雪片莲」的功能集成于其中。”
听到我这样说,他有些不满,难得认真地板起脸,像是讨论什么原则性问题一样开口反驳我。
“先前那个不是也蛮帅的!就那个海盗的…”
“白痴,你是打算让我带着一整套,大摇大摆地过来?”
我想不明白眼前的他为何理解不了这么简单到问题,现在还直瞪着眼睛等着我说——真的不是浪费口水?我偶尔也实在想抱怨几句。
又能怎么办?谁能想到我就是有这样的学生。
“你要明白,我们来这的目的是考察。真要大张旗鼓带着一身魔导道具,到时候不就像是明摆着告诉其他人「我们很可疑」?”
我刚为他解答完问题,那铃声便得到回应,告知我先先前的努力绝非白费,浪费的时间也是应当的,而此刻便给予我回报。
向远处道路的尽头观望,隐约能看见马蹄溅起的沙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