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月心头巨震，却还是死死压下了翻涌的情绪，只微微摇了摇头，声音带着一丝刻意压出来的、属于少年人的慌乱：“没、没什么，只是小时候梦见过这个人，所以才这么惊讶。”
瞎话对伟大的漆黑之王而言，本就是信手拈来。他谎称是梦境，一来是绝不能让落樱摇乡知道，他是真真切切见过这个人——毕竟连他自己都记不清，自那场终战过后，已经流逝了多少岁月。如今顶着十二岁普通少年的马甲，他绝无可能见过早已湮没在时光里的前人。
二来，这套说辞恰好暗合了魔法少女的唯心力量。梦见前代变身器持有者，再顺理成章地被选中，完全可以解读成刻在宿命里的命运传承。
听完墨月的话，变身器里的摇乡陷入了短暂的沉默，随即声音里炸开了藏不住的激动：“这个变身器可是来自很久很久以前，前代的使用者甚至连我们的官方资料里都没有任何记载！你居然梦见过她？果然！我选你成为魔法少女，根本就是命中注定！”
墨月望着镜子里那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心乱如麻。
他心里清楚，和自己同代的那些人、那些事，早已化作了时光里的尘埃。可当真真切切握着故人的变身器，从陌生人口中，听到自己和那群魔法少女的厮杀，早已成了不知多少年前的古老传说时，那种翻江倒海的荒谬与怅然，还是狠狠攥住了他的心脏。
一边是刻在灵魂里的亲身经历，一边是被时光碾碎成传说的既定过往，即便是执掌黑暗深渊的王，此刻也只觉得心口堵得发闷，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隐隐的难以接受。
“困了的话就回去睡吧。”
他心念微动，变身状态瞬间解除。镜子里身姿高挑的少女虚影散去，重新变回了那个面无表情的少年模样。
直到送走了叽叽喳喳的摇乡，还有被硬塞过来的小蛋糕，他才像卸去了全身力气一般，重重躺回了床上。少年一双墨色的眸子定定地望着头顶的天花板，目光却像是穿透了虚空，落向了无人知晓的遥远过往。
方才强行压下去的情绪，此刻化作一声接一声的轻叹，漫出了喉咙。他只觉得心口空落落的，像是一瞬间又跌回了被封印的无尽岁月里，周遭什么都没有，只剩下黑暗深渊赋予他的、冰冷的本能。
没有喜好，没有厌恶，更没有牵挂。
他是黑暗深渊的具象化，是一整个世界力量凝聚的意志。可自诞生以来，他好像从来都没能在这个世界上，抓住过任何一样真正属于自己的东西。
“我说，诶嘿之王，等有天你好好来人类世界看看好不好？这世界上不只有毁灭和恶毒这些糟糕的情绪，人类也有很多善良又美好的东西啊。等你见过了，一定会喜欢上的。”
记忆里，说这话的少女有着一双盛着蓝玫瑰的瞳孔，嘴角挂着狡黠调皮的笑，话音刚落，手里的魔法大炮就轰然开火，把他炸回了深渊裂隙里。
“那还真是……一段让人怀念的、无忧无虑的日子啊。”
他不自觉地低声呢喃，墨色的眸子里漫开丝丝缕缕的温柔与怀念。
其实在被封印之前的很长一段日子里，他都在不自觉地对那一代和他缠斗的魔法少女们放水。
今天黑化一只小怪出来露个脸，明天掀起点小波澜等着她们来收拾，最后再装作不敌的样子，被她们打回深渊。日复一日，活像一部再日常不过的魔法少女番剧。
其实那时候，他是真的觉得很开心。
只是当年那个嘴硬的漆黑之王，从来都不肯承认半分。
直到在无尽的封印里，被无边无际的黑暗裹挟了无数岁月，他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他诞生于深渊起，唯有那段和死对头、和她的队友们打打闹闹的日子，才是他灵魂里最鲜活、最深刻，也最快乐的时光。
所以他才会在冲破封印的第一时间，倾尽力量，给自己捏了这具人类少年的身体，把漂泊了万古的灵魂，安放在了这片他曾经隔着深渊遥望过无数次的人间。
他狠狠把自己蒙进被子里，闷在棉絮里的声音带着压不住的颤抖，碎碎的哽咽混着嘴硬的抱怨漏出来：“什么诶嘿之王啊？可恶的家伙……我最讨厌你了……可是我……好想你……”
那些破碎又模糊的回忆并不算多，可每一帧翻涌上来，都裹着密密麻麻的酸涩与不舍，啃得他心口发疼。
他总陷在这样极致的矛盾里。
一边拼了命地想把所有遗失的记忆都找回来，想把那些鲜活的过往完完整整攥在手里；可一边又怕得厉害，怕记全了所有，就要彻彻底底地面对那场迟来万古的离别，面对他和过去那些人，再也没有相见的可能。怕记忆里的人越清晰、越鲜活，现实里的他，就越清楚地知道，那些故事再也没有续写的机会了。
他第一次这样认真地打量手腕上的变身器。
上面的魔法纹路没有半分褪色与磨损，莹润的光泽还凝在纹路里，就仿佛前一天，它还好好地戴在那个女孩手上，戴在他斗了一辈子的死对头手上。
他苦笑着摘下护腕，指尖一寸寸抚过冰凉的金属表面，目光黏在那些熟悉的纹路上，低声呢喃着无人回应的问题：“为什么偏偏是我呢？为什么你的变身器，偏偏会和我共鸣呢？”
身为执掌深渊的漆黑之王，他比谁都清楚，魔法少女的变身器从不会与不合适的人产生共鸣。这择主的规则里，从来不止体质、魔力属性这些硬性条件，更藏着变身者的意志、心性，刻在灵魂最深处的执念。
可他这个生来就站在魔法少女对立面的漆黑之王，偏偏被他死对头的变身器，选作了继任者。
指尖反复摩挲着纹路中心的蓝玫瑰印记，少年墨色的眸子里盛着化不开的深邃与忧伤，那句藏了万古的话，终于轻得像风一样落了出来：
“这是你……给我留下的最后的礼物吗？”
视线忽然模糊，一滴清泪毫无预兆地落下，砸在掌心的变身器上，晕开了纹路中心那朵蓝玫瑰的轮廓。指尖触到的金属外壳被他握了半宿，早没了深夜的凉意，竟生出几分温润如玉的触感，纹路的起伏嵌在指腹，熟稔得像刻进了骨血里。
被子里裹着干洗后用雪松白桃香薰处理过的气息，干净的棉絮香混着淡而不腻的果香，是独属于人间的安稳味道，和深渊里永恒不散的黑荆棘冷硬气息泾渭分明。他的视线在密不透风的黑暗里丝毫不受影响，清清楚楚描摹出变身器的每一处轮廓、每一道蜿蜒纹路，像已经看了千遍万遍。
他忽然陷进漫无边际的迷茫里。当初的他，和那个总用着合击终结技魔法大炮炸飞他的少女，真的产生过一丝名叫友谊的情感吗？他记不清了。万古的封印时光像一层厚厚的毛玻璃，把过往磨得模糊不清，只剩些零碎的触感——耳边的魔法轰鸣，少女带着笑意的喊声，每次被打回深渊时那点说不清道不明、不算讨厌的情绪。可真要伸手去抓，又什么都握不住。回忆里的感觉太复杂，有针锋相对的戾气，有棋逢对手的快意，还有些当年不肯深究、如今不敢触碰的柔软。他是真的记不清了。
指尖无意识收紧，把变身器牢牢攥在掌心，像攥着唯一一根跨越时光的线。窗外的风声渐渐歇了，床头柜秒针的滴答声也变得模糊，他不知何时，竟握着那枚变身器，陷进了浅淡的安眠。
朝阳越过楼宇时，恰好清晨六点。清脆的敲门声准时响起，落樱摇乡带着刚睡醒的软鼻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墨月，起来了，我们高中部七点到校，你们国中部几点啊？早饭吃什么？点外卖还是出去吃？”
本就睡得不安稳的墨月瞬间睁眼，眸底残留的茫然转瞬即逝，昨夜翻涌的情绪全敛得干干净净，只剩往日的平静无波。“好，我起来了，换个衣服洗把脸就出来。”他声音带着刚醒的微哑，却听不出半分异样。
他起身将变身器扣回手腕，藏进衬衫袖管，转身进了配套的小卫生间。冷水扑在脸上，瞬间驱散了睡意，镜子里的少年面无表情，眉眼清俊，只有眼底极淡的红血丝，泄露了昨夜的难眠。他慢条斯理洗漱完毕，换好洗熨平整的国中部礼服校服，挺括的白衬衫、藏青短款西装外套，银灰色刺绣领结配同系西装短裤，裤线笔直，和他冷硬规整的性子分毫不差。
拉开房门时，朝阳正透过落地窗铺满客厅，浮着细碎的金尘。沙发上的少女早已收拾妥当，一身高中部深蓝色收腰西装校服，比国中部的款式更长更挺括，金边校徽刺绣添了几分内敛的华丽，白衬衫领口系着樱粉色真丝领带，恰好和她发间的樱花发夹相呼应。樱粉色及肩发柔顺又光滑，衬得她杏眼亮得像盛了晨光，一身沉稳校服，硬是被她穿出了满溢的元气。
见他出来，她立刻抬头晃了晃手机：“你可算出来了！我看了附近的早餐店，有家我之前吃着还不错，全麦三明治，还有现烤可颂，要不要点这个？”墨月的目光在她的领带上顿了半秒，随即在单人沙发坐下，声音淡淡的：“都可以。”朝阳落在他侧脸，袖管滑落半分，露出变身器的一点边角，莹蓝纹路在晨光里，轻轻闪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