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一同下了大平层,晨间的风裹着小区里晚樱的淡香扑过来,石板路上凝着昨夜的露水,踩上去带着微凉的湿意。小区门口的早餐店亮着暖黄的灯,玻璃门蒙着薄薄的蒸汽,摇乡拉着他落座,叽叽喳喳选着餐品,元气的声音混着周遭的细碎响动,填满了晨间的空隙。
墨月捏着手里的三明治,指尖能触到面包的松软,可咬进嘴里,却尝不出什么分明的味道。所有食材的滋味都像隔着一层厚玻璃,落不到他的感官里——他的心思还缠在腕间的变身器上,昨夜沉在心底的情绪,像水底的石头,哪怕表面风平浪静,底下依旧坠着沉甸甸的重量。若是换了寻常少年,对面坐着个眉眼灵动的漂亮少女多少会分心,可这些于墨月而言,全是无关紧要的事。
吃完早饭,两人在路口分开。高中部的校车先到,摇乡挥着手机道别,叮嘱他放学先回去就留门,墨月只淡淡点头,看着校车拐过街角,才转身走向国中部的停靠点。
踏上校车,嘈杂的人声瞬间涌来,同班同学的打闹声、书包拉链的响动,混着车轮碾过路面的震动,裹着晨间的阳光漫过来。墨月没在意周遭的目光,随意找了个后排靠窗的空位坐下,指尖隔着校服袖管,轻轻蹭了蹭腕间的变身器。
没几分钟,校车在下一站停下,车门打开,几个熟悉的同班身影走了上来,走在最前面的,正是班长紫夏清河。
少女依旧和每日一般,穿得一丝不苟,校服外套扣得严严实实,领结打得工整平整,连校牌都端端正正别在胸口。比墨月发色深上几度的深蓝色长发,利落地挽成饱满的丸子头,只鬓角垂着几缕碎发,衬得眉眼愈发清隽。若是说墨月的发色,是日落之后、黑夜将至的蓝调时刻,是不凑近细看便只会认作纯黑的墨蓝;那紫夏清河的发色,便是深海最幽处的暗蓝,哪怕沉在暗处,也藏不住那抹分明的蓝调,隔着老远便能看得清清楚楚。
她的目光在车厢里扫了一圈,落在墨月身上时明显一顿,眼里漫上惊讶,随即迈步过来,在他身边坐下:“精九叶同学?你怎么会在这里上车?”她清楚记得,以往他的上车点,离这里隔了三站路。
“我家昨天被炸了,暂时住在这附近的亲戚家,所以就在这站上车了。”瞎话对漆黑之王而言从来都是信手拈来,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少年人的轻描淡写。
“啊?那你没事吧?”少女眉头瞬间蹙起,眼里漫上真切的关心。升上国中一年多,两人虽不算深交,却也远比点头之交熟稔,她自然免不了担心。
“还好,没什么事。”墨月弯了弯唇角,扯出一点属于马甲的温和笑意,顺着话头编下去,“你也知道,最近这座城市不太平,总冒出些奇奇怪怪的东西。万幸我和我的猫都没受伤,房子也有保险公司赔付,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对着这个认真负责的班长,他还是愿意多费点心思,编个周全的故事安抚她的情绪。
话音刚落,他忽然想起,按人类的社交逻辑,家里遭了变故,总该发个朋友圈感叹一下。想到就做,他拿出翻盖手机,对着窗外掠过的行道树随意拍了张配图,敲下文案:昨晚家里炸了,幸好我和猫都没事,今天依旧正常来上课。
点下发送,他便关掉手机塞回兜里。他清楚,这条动态不会有多少人真的放在心上,发朋友圈从来不是为了博取关注,只是对“精九叶墨月”这段人类人生的随手记录,无关旁人,只关乎他自己。
校车缓缓向前,晨光透过车窗落在他的侧脸,把睫毛染成浅金。他垂着眸。
轻叹了一声,墨月什么也没说。那声叹息轻得像风拂过窗沿,瞬间就淹没在校车满溢的喧嚣里,没人听见。周遭全是同龄少年人吵吵嚷嚷的笑闹,混着带着少年气的、用国粹互损的调侃,热热闹闹的,满是独属于这个年纪的鲜活与莽撞,却像隔着一层透明的屏障,落不到墨月的耳朵里。
校车又晃晃悠悠过了两站,车门刚一打开,一道粉红色的身影就风风火火地冲了上来,高扎的侧马尾随着动作甩得飞起,发尾绑着的粉色蝴蝶结晃出亮眼的弧度。少女一眼就锁定了后排靠窗的位置,眼睛瞬间亮了,隔着攒动的人群就喊出声:“小墨月!”
她几步挤过走道,到了近前时脚步没收住,差点整个人扑到墨月身上,幸好及时扶住前座的靠背才站稳。她弯着腰,一双圆溜溜的杏眼睁得大大的,上下扫着墨月,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急切:“你还好吧?我刚刷到你朋友圈了,家出事了?你人真的没事吧?”
墨月看着她凑过来的脸,面色不自觉地沉了下来,周身的温度仿佛都降了几分。他往后靠了靠,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语气冷硬,没带半分温度:“玲晴花束,别这样叫我。我们不熟。”
他冷着脸,指尖无意识地收紧,攥住了校服的裤缝。眼底翻涌的不是全然的厌烦,是藏得极深的戒备与冷意。上过一次当就够了,他活了万古,执掌深渊,却栽在过“友谊”两个字上。他再也不想被这张看起来毫无城府的笑脸,用所谓的真心与亲近,再耍弄一次。尤其是在他正为了“友谊”二字陷入无边迷茫的时候,这份过于热切的关心,只让他觉得刺得慌。
玲晴花束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整个人愣在了原地,弯着的腰都忘了直起来,眼里的急切慢慢褪去,换上了显而易见的委屈,捏着书包带的手指都收紧了。
还是一旁的紫夏清河先反应过来,察觉到了气氛里的剑拔弩张,连忙伸手轻轻拉了拉玲晴花束的校服袖子,对着她安抚地眨了眨眼,声音放得温和:“花束同学,你先找座位坐下吧,校车马上要开了。精九叶同学他没事的,就是早上没太睡醒,情绪不高。”
她话说得圆滑,既给了玲晴花束台阶,也不动声色地替墨月挡了接下来的追问。玲晴花束抿了抿嘴,又看了墨月一眼,见他始终冷着脸,视线都没往她身上落,只能悻悻地应了一声,攥着书包带往更后排的空位走了,走的时候还忍不住回头看了两次。
车厢里又恢复了之前的喧闹,只有他们这一小块地方,还留着淡淡的凝滞。紫夏清河收回目光,看了眼身边面无表情的墨月,没再多问。
上当过一次就足够了,墨月在心底反复告诫自己,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可越是抗拒,国小那段清晰无比的回忆,就越是不受控制地涌上心头——和封印前破碎模糊的过往不同,那段和玲晴花束朝夕相处的时光,不过是一年前、他刚解除封印不久后发生的事,每一个细节都鲜活得历历在目。
那是他以人类少年的身份,第一次放下漆黑之王的戒备,认认真真把一个人当作朋友。他学着融入人类的相处,回应她的热情,接纳她的亲近,甚至破天荒地对这份突如其来的陪伴动了几分真心。可换来的,却是她毫无征兆的彻底消失,没有一句道别,没有一丝解释,就像从未出现在他的生命里。
如今她却毫无芥蒂地跑回来,用亲昵的称呼,带着全然无害的关心,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样子,轻易打破他好不容易筑起的防线。一想到自己满心的真诚被如此轻慢,墨月攥着书包带的指尖不自觉收紧,指节泛白,心底压着一股难以平息的怒火,连周身的气息都冷了几分。
校车又平稳行驶了几站,终于缓缓驶入胜晨光学院的校门。随着熙熙攘攘的人流走下车,清晨和煦的晨光洒在身上,却暖不透他心底的沉郁。作为整片大陆数一数二的顶尖私立学校,胜晨光学院处处透着奢华内敛的贵族气质,操场上环形喷泉溅起细碎的水花,四周修剪精致的绿植错落有致,远处的教学楼沿袭古雨夜大陆古堡风格,尖顶错落,石材墙面纹理厚重,连廊上雕刻着繁复精致的花纹,处处彰显着低调而考究的贵族底蕴。
墨月跟着人流穿过校园,避开周遭喧闹的同学,一言不发地走进教室,径直走到自己的座位——左边靠窗倒数第二排,这个因为文学作品特殊文化被称之为主角位王的故乡的位置上。
他放下书包,慢条斯理地拿出早读课本,动作规整而疏离,将周遭的嬉笑打闹尽数隔绝在外。
待收拾妥当,教室里渐渐安静下来,朗朗的读书声慢慢响起。墨月垂眸看着课本上的文字,目光却有些涣散,心底依旧被玲晴花束的事搅得心绪难平。只是他面上依旧维持着惯有的平静淡漠,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唯有微微蹙起的眉头,泄露了他此刻并不平静的心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