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十七分。
林辰的手指在机械键盘上敲出最后一段代码,按下保存键的瞬间,整个人像被抽掉骨头般瘫进工学椅里。
显示器冷白的光映在他苍白的脸上,眼袋深重得能装下两枚硬币。办公室里只剩下主机风扇的嗡鸣,还有窗外城市永不熄灭的霓虹,透过百叶窗缝隙在他桌面上切出几道惨淡的红蓝光带。
“第三十六个小时……”他喃喃着,抓起桌角那罐已经凉透的速溶咖啡,灌下最后一口苦涩的液体。
胃里传来一阵抽搐的抗议。
手机屏幕亮起,上司的微信消息像准时索命的符咒:【甲方要改第三版方案,明早九点前给我。小林,年轻人要多拼拼。】
林辰盯着那行字看了十秒,忽然扯起嘴角笑了。
笑得比哭还难看。
他关掉聊天窗口,手指却像有自我意识般,点开了桌面上那个剑与云纹图标的程序——《仙途》。
登录界面展开,水墨山峦在屏幕中流动,古琴声从耳机里流淌出来。疲惫感奇迹般褪去些许。
这是他连续加班三十六小时里,唯一的续命方式。
角色载入,ID“辰星”的青衫剑客出现在云雾缭绕的悬崖之巅。而在他身旁,一袭白衣如雪的女子静静伫立,裙袂在虚拟的风中轻扬。
【道侣:凌清寒】
【身份:云剑峰第七代掌剑仙尊】
【好感度:999/999(生死不离)】
【战力评级:全服第一】
那是林辰在过去两年里,用无数个深夜、无数顿泡面省下的钱,一点一点氪金、爆肝、做任务养出来的老婆。
虽然只是数据。
虽然只会按照程序说设定好的台词。
但在这个冰冷空洞的出租屋和令人窒息的格子间之间,凌清寒是他唯一能拥有的,属于“美好”这个概念的东西。
“清寒。”他对着屏幕轻声说,手指拂过显示器上女子清冷绝尘的脸。
游戏里的凌清寒自然不会回应。她只是按照待机动画的设计,微微侧首,望向远山云海,身周有细碎的冰晶光效萦绕。
林辰苦笑着摇头,点开活动界面。
今晚是《仙途》周年庆的最终活动——【仙尊守护战】。全服玩家可以组队围攻几位顶级NPC仙尊,成功击杀就能爆出传说中的神器碎片。
而凌清寒,作为战力评级最高的仙尊,自然是众矢之的。
活动地图已经挤满了密密麻麻的玩家ID,各种华丽的技能光效把服务器渲染得像个失控的霓虹灯工厂。世界频道疯狂刷屏:
“第一波集火凌清寒!她爆率最高!”
“坐标(734,219)的兄弟顶住!治疗跟上!”
“那个辰星是不是又在挂机?他道侣都快被打死了!”
林辰眼神一凛。
屏幕中央,白衣仙尊正被上百名玩家围困。她的血条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但手中那柄由数据构成的“霜天剑”依然舞得密不透风,每一次挥斩都有玩家化作白光复活。
可人太多了。
技能如暴雨般砸在她身上。
林辰握住鼠标的手指关节泛白。
他点开背包——里面躺着过去半年囤积的所有高级丹药、临时强化符、一次性防御法宝。还有银行卡里最后三千块钱刚刚换成的游戏货币。
全部选中。
全部使用。
【系统提示:玩家“辰星”对道侣“凌清寒”使用“九转还魂丹×10”,血量恢复至80%】
【系统提示:玩家“辰星”对道侣“凌清寒”使用“天罡护体神符”,防御力提升300%,持续60秒】
【系统提示:玩家“辰星”对道侣“凌清寒”使用“昆仑镜·仿”,反弹下次受到的攻击伤害】
世界频道炸了:
“卧槽!辰星上线了!”
“这疯子又氪了多少?!”
“管他多少!集火!先把凌清寒的血量压下去!”
林辰没看聊天频道。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屏幕里那个白衣身影,手指在键盘上敲出残影。每一个技能冷却结束的瞬间就被按下,每一个走位指令都精准到像素。
他在游戏里从来不是技术流玩家。
但这一刻,他像个真正的剑客。
因为凌清寒在后退。
她的白衣染上了数据模拟出的血污,发髻散落几缕。游戏公司为她设计的战斗语音库正在播放:
“宵小之辈,也敢犯我云剑峰——”
声音依旧清冷,但林辰听见了一丝极细微的、程序不该有的颤抖。
是错觉吗?
不,不重要。
他咬紧牙关,把最后一张“万剑归宗符”拖到使用栏。这是能瞬间清空周围所有敌人的禁咒级道具,全服存量不超过五张,价格相当于他半个月工资。
鼠标移向确认键。
就在指尖按下的那一刹那——
游戏画面卡住了。
不,不是卡住。
是所有动作、所有技能光效、所有飘动的衣袂和飞扬的发丝,全部凝固成了一帧静止的油画。
然后,屏幕中央开始泛起白光。
起初只是一个小点,像夜空中突然亮起的星。
下一秒,那光炸开了。
不是显示器该有的那种光——它没有照亮键盘,没有映上墙壁,而是像有实质的液体般从屏幕里“流淌”出来,漫过桌沿,滴落在地板上,溅起一圈圈肉眼可见的、涟漪般的波纹。
林辰僵在椅子上。
他的大脑在尖叫这是幻觉是加班过度的精神错乱是猝死前的走马灯,但眼睛却诚实记录着一切:
白光越来越盛。
显示器开始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
屏幕表面浮现出蛛网般的裂纹,裂纹中透出的不是黑,是更炽烈、更纯净的、仿佛能灼伤视网膜的光。
然后——
“砰!!!”
不是爆炸声。
是某种东西“突破”了界限的、沉闷的碎裂声。
显示器的玻璃面板向内凹陷、扭曲、破碎,一个身影从那片光的漩涡里跌了出来。
白色。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白色。
不是显示器的冷白,是月光照在初雪上的、带着淡淡莹润光泽的白。
那是一件古式的广袖长裙,衣料轻薄如云雾,却层层叠叠繁复得令人窒息。裙摆上绣着银线暗纹,随着那人跌落的动作,纹路流动如活水。
人影撞进了林辰怀里——更准确地说,是撞进了他腿上那张堆满零食袋和空咖啡罐的沙发里。
柔软的触感。
真实的重量。
还有……冷。
一股仿佛来自雪山之巅的、浸透骨髓的寒意,瞬间包裹了林辰。
他低头。
看见了一张脸。
一张他在屏幕里看过千万次、熟悉到能闭眼描摹出每一寸轮廓,却又陌生得让他血液冻结的脸。
眉如远山含黛,眼似寒潭映月。鼻梁挺直,唇色淡如樱瓣。肌肤在从屏幕裂缝中漏出的白光映照下,几乎透明。
凌清寒。
游戏里的云剑峰第七代掌剑仙尊。
此刻正躺在他的二手布艺沙发上,长发如墨散开,发间别着一支简素的玉簪,簪头雕成小小的雪花。
她的睫毛颤了颤。
缓缓睁开。
那双眼睛——林辰曾在游戏截图里反复放大、用来当手机壁纸的眼睛——此刻真实地对上了他的视线。
瞳孔是极浅的琉璃色,深处却像封冻了万古寒冰。
茫然。
警惕。
以及一丝……林辰从未在任何游戏动画里见过的、属于“活着的人”才会有的恍惚。
她撑着沙发坐起身,广袖扫过桌上的空泡面桶,桶子滚落在地,发出“哐当”一声轻响。
这声响让她怔了怔。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五指纤细修长,指尖微微泛着凉玉般的光泽。然后她缓缓抬眸,环顾四周——
狭窄的出租屋。
堆满杂物的书桌。
嗡嗡作响的老旧空调。
还有头顶那盏林辰从旧货市场淘来的、灯罩已经发黄的吸顶灯。
她的目光最终落在灯上,眉头极其细微地蹙了蹙,抬手,指尖凝聚起一点冰蓝色的微光。
“小型太阳……”她轻声自语,声音清泠如玉石相击,却带着刚苏醒般的沙哑,“为何悬于此室?且光华如此黯淡……”
说着,那点冰蓝光芒从她指尖飘向灯泡。
“等、等等!”林辰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虽然干涩得像砂纸摩擦,“那是电灯!不能——”
晚了。
冰蓝光点触碰到灯泡的瞬间。
“啪!”
灯泡炸了。
不是炸成碎片,而是像被无形的手捏碎般,化作一蓬细腻的玻璃粉末,簌簌落下。
房间陷入黑暗。
只有破碎的显示器还在漏出微弱白光,映出沙发上白衣女子轮廓分明的侧脸,和她眼中那抹尚未散去的、对“小型太阳居然如此脆弱”的困惑。
林辰坐在黑暗里,手里还握着已经凉透的咖啡罐。
他想,自己一定是加班加疯了。
或者已经猝死了。
这里其实是死后的世界吧?不然怎么解释,他氪金爆肝养了两年、全服第一的仙尊老婆——
会从屏幕里爬出来?
还炸了他的灯?
黑暗中,凌清寒转过头来。
那双琉璃色的眸子在微弱光线下,准确无误地锁定了他。
她看了他很久。
久到林辰能听见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的声音。
然后,她开口。
声音里带着三百年前的古韵,和一丝不确定的试探:
“契约道侣,林辰?”
停顿。
“此处……”
“是何方秘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