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四十分。
林辰站在衣柜前，手里拎着两件T恤，陷入沉思。
左边的灰色纯棉款，穿了三年，领口有点松了。
右边的黑色印花款，去年公司团建发的，胸前印着“奋斗吧！代码人！”的字样，此刻显得格外讽刺。
“你在犹豫什么？”
凌清寒的声音从客厅传来。她依旧穿着那身白色古装长裙，端坐在椅子上，指尖捻着一缕冰蓝灵光，正尝试用它缠绕桌角的空可乐罐——这是她今天下午新发现的“凡俗器物研究课题”。
林辰叹了口气，把两件T恤都扔回衣柜，随手抓起一件最普通的白色衬衫：“没什么，在想穿什么出门。”
“出门？”凌清寒松开灵光，可乐罐“哐当”倒在桌上，“此刻？”
“嗯。”林辰扣上衬衫纽扣，“对方约的是晚上十二点，但我们不能一直待在这里干等。得吃点东西，顺便……带你熟悉一下外面的世界。”
更重要的是——他需要确认，那个神秘的“公司”到底盯得多紧。
凌清寒站起身，白裙如水流泻：“本座确实需要了解此界风物。但……”她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此身装束，是否过于醒目？”
“非常醒目。”林辰实话实说，“不过现在也没别的衣服给你换。好在你长得好看，穿古装走在街上，顶多被当成coser或者网红，不会有人太惊讶。”
他顿了顿，补充道：“只要你别再用手指把人定在墙上。”
凌清寒轻轻颔首：“若无必要，本座不会随意出手。”
五分钟后，两人站在玄关。
林辰最后一次检查手机、钱包、钥匙，又往兜里塞了包纸巾。凌清寒则静静打量着防盗门上的猫眼，似乎在研究其光学原理。
“走吧。”林辰拉开门。
楼道里很安静。
墙上的三个人形贴画已经不见了——据凌清寒说，禁制会在三个时辰后自动解除，那三人大概在中午时分就恢复自由，灰溜溜地逃走了。401的王老太也不在家，门把手上挂了个“外出访友”的牌子。
林辰松了口气。
至少不用面对邻居的质问。
两人一前一后走下楼梯。老式居民楼的声控灯随着脚步声一盏盏亮起，昏黄的光线在墙壁上投下摇曳的影子。凌清寒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踏得极稳，裙摆几乎不动，像在云上行走。
到了一楼，她停下脚步，抬头看向墙角那个布满灰尘的监控摄像头。
“此物便是‘监视法器’？”她问。
“算是。”林辰也看了一眼，“不过画质很差，应该拍不清什么。”
凌清寒没说话，只是指尖微动。
一缕冰蓝灵光悄无声息地飘向摄像头，在镜头表面凝结成一层薄薄的霜。霜花迅速蔓延，很快将整个镜头覆盖。
“现在更拍不清了。”她说。
林辰：“……”
两人走出单元门。
傍晚的街道正是最热闹的时候。下班的人流、放学的小孩、遛狗的居民，还有路边支起的小吃摊，各种声音、气味、光影混杂在一起，扑面而来。
凌清寒站在台阶上，停下了脚步。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眼前的景象——飞驰而过的汽车，闪烁的霓虹灯牌，举着手机边走边笑的年轻人，店铺里传出的流行音乐。每一个细节都让她眼中闪过一丝细微的波动。
“此界……果然繁华。”她轻声说。
“也有不繁华的地方。”林辰走到她身侧，“走吧，带你去吃点东西。”
他选了一家离住处两条街的火锅店。不算高档，但生意很好，这个时间已经坐满了七成。推门进去，热气和麻辣香味立刻涌来，夹杂着食客的谈笑声、锅底沸腾的咕嘟声、服务员穿梭的脚步声。
凌清寒的眉头微微一蹙。
“太吵了？”林辰问。
“无妨。”她摇头，“只是……气息驳杂。”
她在门口站了两秒，似乎在适应这种环境，然后才跟着林辰走向角落的一张空桌。一路上，至少有四五桌客人投来惊讶的目光——在这样一家平民火锅店里，出现一个穿着精致古装、气质出尘的女子，确实很扎眼。
林辰听到有人小声议论：
“哇，那个小姐姐……”
“是拍视频的吗？”
“长得也太好看了吧……”
凌清寒似乎没听见，或者听见了也不在意。她在林辰对面的位置坐下，背脊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目光平静地扫视着周围。
服务员拿着菜单过来，眼睛一直往凌清寒身上瞟。
“两位要点什么锅底？我们有麻辣、清汤、番茄、菌菇，还有鸳鸯锅。”
“鸳鸯锅。”林辰说，又看向凌清寒，“就是……一半辣，一半不辣。”
凌清寒微微点头，目光却落在菜单的图片上。那些色彩鲜艳的食材照片显然引起了她的兴趣，她的指尖轻轻划过纸质页面，似乎在感知上面的油墨。
“此图栩栩如生，但并无实物气息。”她评价道。
“这是印刷品。”林辰解释，“先点菜吧，你想吃什么？”
凌清寒沉吟片刻，指向图片上的毛肚：“此物……似是某种兽胃？”
“对，牛的胃。”
“那便试试。”
她又点了虾滑、牛肉、豆腐、青菜，每一样都要问清楚原料和做法。服务员一开始还耐心回答，后来眼神越来越古怪，大概是把凌清寒当成了某种沉浸式角色扮演的深度患者。
点完菜，服务员离开。
鸳鸯锅很快端上来，红白两色的汤底在锅中泾渭分明，随着加热开始冒出细小的气泡。凌清寒盯着那翻滚的汤面，眼中闪过一丝恍然。
“阴阳二气，调和共生。”她说，“此锅设计，倒暗合太极之理。”
“……你开心就好。”林辰把毛肚下进红锅。
食材陆续上齐。凌清寒看着林辰用筷子夹起一片牛肉，在锅里涮了几秒，蘸上香油蒜泥，送进嘴里。她学着他的动作，夹起一片毛肚，却停在半空。
“需涮多久？”她问。
“毛肚的话，七上八下。”林辰示范，“就是夹着在锅里提起放下七次，差不多就好了。”
凌清寒点点头，认真地数着：“一、二、三……”
数到七，她提起毛肚，却没有立刻吃，而是先放在鼻尖轻轻嗅了嗅，又用指尖凝出一丝极细的灵光，渗入食材内部。
“你在干什么？”林辰压低声音。
“查验。”凌清寒理所当然地说，“此物气息温热辛辣，内蕴火行之力，但……并无毒性。”
她说完，才将毛肚放进蘸料碗，裹满香油蒜泥，送入口中。
咀嚼。
吞咽。
然后，她的眉头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如何？”林辰问。
“口感脆嫩，火候掌控尚可。”凌清寒客观评价，“调味之法也颇有巧思，几种辛香之物搭配得宜，能激发食材本味。”
她又夹了一片，这次蘸料少了一些：“不过香油过重，略掩本真。”
林辰看着她认真品尝、理性分析的样子，忽然有点想笑。
谁能想到，一个从修仙世界降临的仙尊，此刻正坐在火锅店里，一本正经地研究毛肚的火候和蘸料配比？
接下来的半小时，凌清寒几乎把每样食材都“研究”了一遍。
虾滑是“将鲜物碾碎重组，口感弹润，但灵力全无”。
牛肉“肌理分明，需逆纹切制，否则难以咀嚼”。
豆腐“以豆类凝制而成，软嫩易碎，需小心夹取”。
就连桌上的酸梅汤，她也要先用灵光探查，确认“酸甜适中，有生津之效，但终究是凡俗饮品”。
林辰一开始还解释几句，后来干脆放弃了，专心吃饭。
吃到一半，邻桌突然传来玻璃碎裂的声音。
一个喝醉的男人站起来，摇摇晃晃地指着对面的人大骂，手里还拎着个空啤酒瓶。对方也不示弱，拍桌而起，眼看就要动手。
服务员和周围的食客都看了过去，有人掏出手机。
凌清寒放下筷子。
她的目光扫过那两人，又看了看地上碎裂的玻璃碴，最后转向林辰：“此等纷争，在此界常见否？”
“不算常见，但也不少见。”林辰说，“喝多了容易这样。”
凌清寒点点头，重新拿起筷子，从清汤锅里夹起一片青菜。
但她的左手在桌下轻轻一拂。
一缕肉眼几乎看不见的冰蓝气流飘向邻桌，贴着地面蔓延，精准地缠上那个醉汉的脚踝。
醉汉正要往前冲，忽然脚下一滑，“扑通”一声摔倒在地，手里的啤酒瓶滚出老远。他的同伴愣住了，下意识去扶，结果也被带倒，两人摔作一团，狼狈不堪。
周围响起哄笑声。
服务员赶紧上前劝解，两人嘟嘟囔囔地爬起来，酒似乎醒了一半，骂骂咧咧地坐下，但没再动手。
凌清寒平静地吃完那片青菜。
“清净了。”她说。
林辰看着她若无其事的样子，忽然觉得……带仙尊出门吃火锅，好像也不错。
至少不用担心有人闹事。
结账时，前台的小姑娘一直偷偷看凌清寒，最后鼓起勇气问：“小姐姐，你这身衣服好漂亮，是哪家店买的呀？”
凌清寒看向林辰。
“定制款。”林辰赶紧接话，“网上订的。”
“哦哦……”小姑娘似懂非懂地点头，又小声说，“那个……能合个影吗？我太喜欢你这身了。”
凌清寒再次看向林辰。
林辰用眼神示意：可以，但别用灵力。
凌清寒轻轻颔首。
小姑娘开心地凑过来，举起手机。凌清寒配合地站在她身侧，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至少没拒绝。快门按下，闪光灯亮起的瞬间，林辰看见凌清寒的瞳孔微微收缩，但她很快恢复了平静。
“谢谢谢谢！”小姑娘连连道谢，“小姐姐你真的好像从画里走出来的一样！”
走出火锅店，夜风微凉。
街道上的行人少了一些，霓虹灯依旧闪烁。凌清寒站在路边，仰头看着夜空——城市的灯光污染让星星变得稀疏，只有几颗最亮的勉强可见。
“此界夜空，不如云剑峰澄澈。”她说。
“嗯，光污染太严重了。”林辰也抬起头，“有机会带你去乡下，那里的星空好看很多。”
凌清寒没说话。
她静静看了一会儿，忽然低声说：“三百年前，本座在云剑峰观星台上，曾见星河倒悬，绵延万里。那时以为，天地虽大，终有尽头。如今看来……”
她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林辰看着她的侧脸，在那双琉璃色的眸子里，第一次看到了一丝极淡的、近乎怅然的情绪。
但只是一闪而逝。
凌清寒收回目光，转向林辰：“接下来去何处？”
“回家吧。”林辰说，“时间差不多了，该准备一下晚上的……”
他的话突然停住。
因为他的余光瞥见，街对面巷口的阴影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很轻微，很快。
像是有人迅速缩回了头。
凌清寒也察觉到了。
她的目光投向那个方向，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冰。
“有人。”她说。
“几个？”
“一。气息微弱，但……怀恶意。”凌清寒的指尖悄然凝聚起冰蓝灵光，“要处理掉吗？”
林辰按住她的手腕。
“别。”他低声说，“在这里动手太显眼了。我们……绕路。”
他拉起凌清寒，转身走向另一条街。
步伐加快。
身后，隐约有脚步声跟了上来。
不紧不慢，保持着一段距离。
像幽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