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点十五分。
电脑屏幕上那句“游戏，尚未结束”像烙印般刻在林辰视网膜上。坐标下方的经纬度数字还在微微闪烁，像某种无声的倒计时。
“它知道我的名字。”凌清寒站在林辰身侧，看着屏幕上自己的名字，声音平静，但眼眸深处有冰霜凝聚。
“不止。”林辰盯着那串坐标，“它还知道那个化工厂。就像……它在引导我们去那里。”
“或是陷阱。”凌清寒说。
“但也有可能是线索。”林辰深吸一口气，重新坐回椅子上，“我们得搞清楚，这个‘游戏’和你的降临，到底有什么联系。”
他伸手按下主机电源键，强制关机。风扇停转，指示灯熄灭，房间重归寂静。但空气中残留的、那种被窥视的感觉，久久不散。
林辰打开手机，点开《仙途》的游戏论坛。
不出所料，整个版面都在讨论昨晚的“全服事件”。置顶帖标题是：【周年庆BOSS凌清寒神秘消失！全服玩家集体懵逼！】
他点进去。
楼主贴出了昨晚的活动截图——画面定格在凌清寒血条归零前的最后一秒。白衣仙尊站在悬崖之巅，霜天剑横在身前，身后是密密麻麻的玩家技能光效。但在她身周，有一圈极其细微的、不像是游戏特效的白色光晕。
跟昨晚她从屏幕里跌出来时，身周飘散的光粒子一模一样。
评论区炸锅：
【我氪了三千块的最后一击啊！系统说目标丢失？！】
【不是击杀，是消失！服务器日志显示凌清寒的数据体在活动结束瞬间被强制转移了！】
【BUG吧？官方什么时候补偿？】
【有人录屏吗？最后那白光是什么东西？】
林辰往下翻，看到有人上传了录屏片段。视频最后三秒，凌清寒的身影确实是被一团白光包裹，然后……直接消失了。不是淡出，不是传送特效，是像被橡皮擦擦掉一样，从游戏世界里彻底抹除。
官方客服的回复千篇一律：“技术团队正在排查，请耐心等待。”
没有人知道，他们排查的“BUG”，此刻正站在一间月租两千二的出租屋里。
林辰关掉论坛，重新点开游戏客户端。
登录界面加载完毕，水墨山峦流淌。他输入账号密码，按下回车。
进度条读取到100%。
画面切换。
角色“辰星”出现在昨晚活动结束时的位置——云剑峰外围，断崖边缘。
游戏时间是傍晚，虚拟的夕阳将云海染成金红。但眼前的景象，让林辰愣住了。
云剑峰……变了。
原本应该仙气缥缈、亭台楼阁错落有致的宗门主峰，此刻笼罩在一层灰蒙蒙的雾霭中。建筑轮廓模糊不清，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远处的护山大阵光幕时隐时现，纹路残缺，不时迸溅出细碎的数据乱流。
更诡异的是——
整个地图里，没有其他玩家。
一个都没有。
世界频道空荡荡的，帮会频道离线，连系统公告都停止了刷新。游戏像被按下了静音键，只有背景音乐还在单调地循环，古琴声在空寂的山峰间回荡，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这是……”凌清寒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她已经走到林辰身后，看着屏幕里那座熟悉又陌生的山峰，眼中神色复杂。
“游戏里你的宗门。”林辰说，“但好像出问题了。”
他操控角色向前走。
每一步都踏在真实的游戏场景里，但反馈感很奇怪——脚步声延迟，画面有轻微的撕裂，草丛的摆动规律僵硬得不自然。就像……这个游戏世界的基础代码正在崩坏。
沿着熟悉的小路往上走，穿过一片竹林，凌清寒的洞府“清寒居”出现在视野里。
那是林辰在游戏里最熟悉的地方。
过去两年，他每天上线第一件事就是来这里“打卡”，给凌清寒送礼物，刷好感度。洞府门口的寒潭、那株永远不会开花的玉兰树、石桌上永远摆着一局未下完的棋——每一个细节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但此刻，清寒居被一层半透明的、不断扭曲的数据屏障包裹着。
屏障表面流淌着密密麻麻的绿色代码，像瀑布般冲刷而下。透过屏障，能看见洞府内部的景象，但那些景象是破碎的、错位的——书架上的玉简悬浮在半空，寒潭的水倒流，玉兰树的花瓣在逆时针旋转。
“这是……时空乱流？”凌清寒蹙眉，“但又不完全是。更像是……某种‘记录’发生了错乱。”
林辰操控角色靠近屏障。
就在角色触碰到屏障边缘的瞬间——
“滋啦！”
刺耳的电流音从音响里爆出！
屏幕剧烈闪烁，画面扭曲成一片混沌的色彩漩涡。在那片混沌中，突然浮现出一段残缺的、像是强行插入游戏数据的影像片段：
影像背景是云剑峰的正殿。
殿内灯火通明，但气氛肃杀。十几个身着青云宗道袍、胸口绣着剑纹的修士站在殿中，为首的是个面容阴鸷、留着三缕长须的中年道人。他们围着一个人。
一个跪在殿中央、白衣染血的人。
凌清寒。
游戏里的凌清寒，或者说……三百年前的凌清寒。
她的长发披散，玉簪折断，霜天剑横在膝上，剑身布满裂纹。她抬起头，看着为首的那个中年道人，嘴角有血，但眼神依旧冷得像极地的冰。
“清寒师妹，”中年道人开口，声音经过数据转换后失真严重，但语气里的虚伪和阴冷却清晰可辨，“交出‘次元锚’的炼制法门，念在同门之谊，师兄可向宗主求情，留你一脉传承。”
凌清寒笑了。
那笑容很淡，带着血，却有种惊心动魄的嘲讽。
“青云宗……已经堕落到，要靠掠夺同门秘法来维持了么？”她的声音同样失真，但那股宁折不弯的凛冽，穿透三百年的时光和数据的阻隔，依然锋利如刀。
“冥顽不灵！”中年道人脸色一沉，抬手便是一道青光打出！
影像在这里戛然而止。
屏幕恢复成扭曲的数据屏障。
林辰坐在椅子上，手心全是冷汗。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身旁的凌清寒。
仙尊大人正死死盯着屏幕，脸色苍白如纸。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袖，指节发白，身周的空气温度骤降，地板和桌面上开始凝结细密的霜花。
“你……记得吗？”林辰轻声问。
凌清寒没有立刻回答。
她闭上眼睛，呼吸有些急促，像是在对抗某种从记忆深处翻涌上来的剧痛。几秒后，她才缓缓睁开眼，琉璃色的眸子里翻腾着复杂的情绪——愤怒、痛苦、迷茫，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脆弱。
“一些……碎片。”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剑光、血、背叛的脸……但串联不起来。就像……有人强行撕碎了本座的记忆，只留下最痛的部分。”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屏幕上那个跪着的、白衣染血的身影。
“那是本座。”她说，“但又不完全是。那是……三百年前，被封印前的本座。”
林辰的心脏狠狠一揪。
他想说什么，游戏里突然响起刺耳的系统警报音！
【警告！检测到异常数据入侵！】
【警告！云剑峰地图出现未授权访问者！】
屏幕边缘，五个红名标识同时亮起，正从不同方向朝清寒居急速靠近！名称清一色是：【青云宗执法弟子】。
不是玩家。
是NPC。
但这些NPC的移动方式极不自然——不是游戏预设的路径巡逻，而是像拥有自主意识般，精准地包抄过来。他们的模型也有问题，道袍纹理模糊，面部表情僵硬，眼中却闪烁着不正常的红光。
“他们来了。”凌清寒的声音瞬间恢复冰冷。
林辰立刻操控角色转身，准备从另一条小路撤离。但刚跑出几步，前方竹林里又闪出两个红名，堵死了去路。
七个。
七个等级显示为“？？？”的精英NPC，从七个方向，将他的角色围在了清寒居前的空地上。
“无处可逃了。”林辰苦笑。
“未必。”凌清寒忽然说。
她走到林辰身后，微微俯身，目光紧盯着屏幕：“听本座指挥。”
林辰一怔，随即点头：“好。”
“左前三步，坎位。”凌清寒语速极快。
林辰毫不犹豫，操控角色向左前方踏出三步，停在了一块青石旁。
几乎同时，一道剑光从右侧擦着角色的衣角掠过！如果刚才还站在原地，这一剑必中。
“转身，离位出剑。”
林辰按指令转身，对着空无一人的身后按下普通攻击键。
游戏角色挥剑的瞬间，一个刚从隐身状态现形的执法弟子恰好出现在剑锋轨迹上！剑刃划破道袍，带出一串伤害数字。
“他怎么知道……”林辰震惊。
“云剑峰的‘七星隐杀阵’。”凌清寒冷冷道，“三百年前本座亲手所创的合击阵法。没想到……他们连这个都‘复刻’进了游戏里。”
她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意：“但布阵之人显然只学了皮毛。真正的七星隐杀，七人气息相连，如一体同心。而眼前这七个……各自为战，破绽百出。”
“下一步呢？”
“震位，直刺。”
林辰照做。角色一剑刺出，正中正要结印的执法弟子胸口，打断了他的施法前摇。
“坎位再退两步，避开左侧合击。”
“离位斜斩，攻其下盘。”
“乾位，跳！”
林辰的手指在键盘上飞舞，完全信任凌清寒的每一个指令。他的角色在七个精英NPC的围攻中穿梭腾挪，每一次移动都精准地避开致命的合击，每一次攻击都打在对方阵法的衔接薄弱处。
这不像是在玩游戏。
更像是在进行一场……真实战斗的教学。
两分钟后。
七个执法弟子全部倒地，化作白光消失。地上爆出几件垃圾装备和几块灵石，但林辰没空去捡。
因为更远处，云剑峰的主殿方向，又亮起了更多的红名。
密密麻麻，至少三十个。
“走。”凌清寒直起身，“此地不宜久留。他们杀不完的。”
林辰操控角色冲向地图边缘，准备使用回城符。但就在读条即将结束的瞬间——
屏幕突然一黑。
不是游戏里的天黑。
是整个显示器，彻底失去了信号。
“怎么回事？”林辰拍打主机。
凌清寒的脸色却骤然变了。
她猛地转头，看向窗户方向。
“外面……”她低声说，“有灵力波动。很微弱，但……在靠近。”
林辰的心沉了下去。
游戏里的追杀还没结束。
现实里的危险，已经来了。
他最后看了一眼漆黑的屏幕。
在信号彻底中断的前一帧，他好像看见……游戏画面的角落里，云剑峰山门上的那个徽记——
剑与云纹。
和昨晚地痞手机视频里，偶然拍到的那个纹身。
一模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