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一点,距离农家乐五公里外的镇集。
林辰蹲在路边,面前铺着一张破旧的塑料布,上面整齐码着十几颗红彤彤的番茄、几根翠绿的黄瓜,还有一把水灵灵的小青菜。
这些是清晨刚“催熟”的第一批成果。
番茄饱满圆润,表皮在阳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黄瓜顶着嫩黄的小花,刺儿根根分明;青菜叶片肥厚,叶脉里隐约有极淡的灵光流转。
当然,普通人是看不见那灵光的。
林辰穿着从农家乐翻出来的一件旧外套——灰扑扑的,袖口磨得发白,配上他刻意弄乱的头发和沾了泥的裤腿,看起来还真像个刚下地的农民。
凌清寒没跟来。
她留在农家乐继续调息。但林辰手腕上多了一条细细的冰蓝色手绳——那是她用一缕灵力凝成的“感应符”,如果林辰遇到危险,她能第一时间感知并赶到。
“安全第一。”她系手绳时说这话的样子,让林辰心里暖暖的。
镇集不大,一条主街,两侧摆满了各种摊子。卖菜的、卖肉的、卖日用品的,吆喝声、讨价还价声、孩子的哭闹声混杂在一起,热闹得很。
林辰的摊位在最末尾,位置不好,但架不住他的“货”太扎眼。
“小伙子,你这番茄咋长得这么俊?”旁边卖鸡蛋的大婶凑过来,拿起一颗番茄对着光看,“瞧瞧这颜色,红得跟灯笼似的!啥品种啊?”
“自家种的,新品种。”林辰憨厚地笑。
“咋卖的?”
“五块……一斤?”林辰试探着报了个价。他对菜价完全没概念。
“五块?!”大婶眼睛瞪圆了,“菜市场最好的番茄才三块!小伙子,你这是金子种的啊?”
林辰尴尬地挠头。
正想着要不要降价,一个身影晃悠到了摊子前。
那是个老头。
很老的老头,头发花白稀疏,在脑后勉强扎了个小揪揪。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道袍——不是古装那种,更像是某宝九块九包邮的“道士服”,袖口还脱线了。
他背着手,佝偻着腰,一双浑浊的眼睛在林辰的菜上扫来扫去。
看了大概十秒钟。
然后,他忽然俯下身,把鼻子凑到一颗番茄前,深深吸了一口气——
“吸溜。”
那声音大得旁边卖鸡蛋的大婶都扭头看了过来。
老头却浑然不觉,闭着眼,脸上露出陶醉的表情,像是在品什么琼浆玉露。几秒后,他睁开眼,死死盯着林辰:
“小伙子,你这菜……哪儿来的?”
语气不对。
不是好奇,是震惊,还带着一丝……贪婪?
林辰心里一紧,面上却保持着憨厚:“自家种的啊,刚说了。”
“自家种的?”老头凑得更近,压低了声音,“你这菜里……有‘东西’啊。”
他伸出手指,指尖在番茄表面轻轻一抹——动作极快,但林辰看见,他指尖闪过了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黄色微光。
那是……灵气?
“大爷,您说笑了。”林辰干笑,“就是普通蔬菜,施的农家肥。”
“农家肥?”老头嗤笑一声,直起身,上下打量着林辰,“小伙子,别蒙我。老道我虽然穷,但这点眼力还是有的——你这菜,灵气足得很!虽然驳杂,但确实是灵气!”
他顿了顿,眼睛眯起来:“说吧,用的哪派秘法?还是……找到了什么‘灵地’?”
林辰的后背渗出冷汗。
这老头……是修士?
他看着对方那身廉价道袍、那双开了胶的布鞋,还有那张写满“穷困潦倒”四个字的脸,实在很难把“修士”和眼前这人联系起来。
但对方刚才那抹灵气做不了假。
“我……我不知道您在说什么。”林辰决定装傻到底。
老头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得,不说算了。”他一屁股在林辰旁边的空地上坐下,从怀里掏出一块脏兮兮的布铺开,上面歪歪扭扭写着“算命测字,趋吉避凶”八个大字。
原来是个摆摊算命的。
“不过小伙子,”老头一边摆弄他那几枚磨得发亮的铜钱,一边漫不经心地说,“你这菜……卖我两颗呗?我拿东西跟你换。”
“什么东西?”
老头从怀里摸出一张黄色的符纸,符纸上用朱砂画着歪歪扭扭的纹路:“‘平安符’,保平安的,绝对灵验!”
林辰看着那张符。
纸质粗糙,朱砂暗淡,纹路画得跟鬼画符似的——不,可能鬼画得都比这整齐。更重要的是,以他现在微弱的那点灵气感知,都能感觉到这符纸里……啥都没有。
纯粹是张废纸。
就在这时,他手腕上的冰蓝色手绳微微发热。
凌清寒的声音直接在他脑海里响起:“假的。此人确是修士,但修为低微,不过炼气三层。此符无半分灵力,纯属骗人玩意儿。”
林辰心里有了底。
“大爷,”他露出为难的表情,“我这菜是要卖钱的……家里还等着米下锅呢。”
“钱?”老头一愣,随即尴尬地咳嗽两声,“那个……老道我最近手头有点紧。这样,我再给你加一张‘桃花符’!保你今年红鸾星动,姻缘美满!”
他又掏出一张同样粗糙的符纸。
林辰差点笑出声。
他正要拒绝,忽然心里一动。
这老头虽然穷,虽然可能是个骗子,但……他确实是修士。而且看样子混得很不如意。这样的人,往往消息最灵通。
“大爷,”林辰压低声音,“您刚才说的‘灵气’‘灵地’……是什么意思啊?”
老头眼睛一亮。
“嘿,终于肯接话了?”他凑过来,神神秘秘地说,“小伙子,我看你也不像普通人。虽然你身上灵气弱得几乎感觉不到,但……确实有。刚入门的吧?”
林辰不置可否。
“入门好啊,入门好。”老头搓着手,“不过这世道,散修难混啊。灵气稀薄,资源都被那些大家族、大门派把持着。像我们这种没靠山的,只能捡点残羹剩饭吃。”
他叹了口气,指了指自己那身破道袍:“看见没?老道我混了三十年,还是炼气三层。为啥?没灵石啊!没丹药啊!连本像样的功法都买不起!”
林辰听着,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那……您平时怎么修炼?”
“怎么修炼?”老头苦笑,“去山里找那些快枯竭的灵气节点,吸两口残气。或者……”他压低声音,“去‘黑市’碰碰运气,看能不能淘到点别人不要的边角料。”
“黑市?”
“你不知道?”老头诧异地看着他,随即恍然,“哦,刚入门的。黑市嘛,就是咱们散修私下交易的地方。伪装成文创集市、古董市场啥的,每月初一十五开。里面啥都有——功法残卷、劣质丹药、破损法器,还有……各种来路不明的‘灵物’。”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了林辰的菜一眼:“就像你这种。”
林辰心里一凛。
“不过最近黑市也不太平。”老头摇摇头,“听说青云宗的外门执事下来了,在暗中收购有灵之物,价格压得死低。还有个什么‘公司’,也在到处搜罗,手段更黑……”
青云宗。
公司。
这两个词像针一样扎进林辰耳朵里。
“青云宗……很厉害吗?”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好奇。
“废话!”老头瞪眼,“那可是正儿八经的修仙宗门!虽然现在式微了,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他们的人下来,咱们这些散修都得躲着走。”
他左右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而且我听说……他们好像在找什么东西。具体是啥不知道,但动静不小,连叶家都被惊动了。”
“叶家?”
“咱们江宁本地的修仙家族。”老头说,“算是地头蛇吧。平时不怎么管散修的事,但这次好像也掺和进来了。总之啊,最近风声紧,小伙子你要是有啥‘好东西’,最好藏严实点。”
林辰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拿起两颗最大的番茄,递给老头。
“大爷,这给您。不要钱。”
老头愣住了。
“您刚才说的这些……对我很有用。”林辰诚恳地说,“就当是谢礼。”
老头盯着那两颗红彤彤的番茄,喉结动了动。他能感觉到里面蕴含的、虽然驳杂但确实存在的灵气。对林辰来说这不算什么,但对他这种穷困散修来说……这可能是半个月的修炼资源。
“这……这怎么好意思……”他嘴上这么说,手却很诚实地接了过去。
小心翼翼地把番茄揣进怀里,老头想了想,又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黄色符纸。
这张符和之前那两张不一样。
纸质依然粗糙,但上面的纹路是用真正的朱砂画的,隐隐有一丝微弱的灵力波动。
“这是‘传讯符’。”老头把符塞给林辰,“虽然是最劣质的那种,传不了几句话,距离也有限……但好歹是个心意。你要是遇到麻烦,就往里输入点灵气,老道我……尽量赶过来。”
他说“尽量”的时候,眼神有些躲闪。
林辰知道,这老头大概率不会来——炼气三层,来了也是送菜。
但他还是郑重地接过符纸。
“谢谢大爷。”
“别叫大爷,叫老吴就行。”老头摆摆手,站起身,“行了,老道我得去别的摊位转转,看能不能再骗……咳咳,再赚点饭钱。小伙子,你好自为之。”
他背起那块破布,晃晃悠悠地走了。
林辰看着他佝偻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传讯符。
符纸粗糙,边缘都起毛了。
但这是他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从“同类”那里收到的、不带任何目的的善意。
哪怕这善意很微弱,很廉价。
哪怕对方可能只是出于一时愧疚。
他小心地把符纸收进口袋。
然后,他听见脑海里响起凌清寒的声音:
“此人虽弱,但所言非虚。青云宗已动,叶家也已介入。我们……得加快速度了。”
林辰抬起头,看向远处城市的轮廓。
阳光刺眼。
而阴影,正在悄然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