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门被拉开。
伊莉丝的身影出现,明亮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紧张。在与维露米娅视线交汇的瞬间,她的嘴唇微微颤抖了一下,但最终什么也没能说出来。
而在她身后,伫立着一个头发花白的高大男人。
他穿着一身深褐色长袍,身材挺拔得不像这个年纪的老人。那双深灰色的眼睛正径直望向维露米娅,眼神里没有信徒见到圣女时应有的敬畏,反而写满了毫不掩饰的不悦。
索恩起身摆出“请坐”的手势,将二人安置在维露米娅对面的位置上,随即转向维露米娅:
“说起来,这应该很是你们二位的第一次见面吧。介绍一下,这位是帕特里克·洛威尔神父。在荆痕镇的辖区长还是另一位‘德里乌斯’的时候,他就已经就任神父一职了。”
“日安,维露米娅·维塔利娅圣女。”
维露米娅本能地想起身回礼。但她的膝盖刚微微抬起,帕特里克却已先行落座。
伊莉丝朝维露米娅的方向小心翼翼地挪了半步,似乎想坐到她身边。
帕特里克发出“嗯?”一声,灰眸扫了过去。小修女立刻低下头,像只受惊的兔子般缩回脚步,乖乖坐到了神父身侧的椅子上。
“背景我就不做介绍了。此次四方会面,主要针对本旋(日)十刻左右,发生于修道院炼药房的恶性事件。”
四方?
她想起在索恩府邸外的探测结果:
记得索恩附近,好像还有一个生命反应吧?
不等索恩说完,她把手背在身后,将一点曦素凝聚在指尖——感曦。
虽然极其微弱,像是在刻意隐瞒自身的存在,但就在索恩身后那片墙角的阴影里,感曦确确实实探查到,那里有一个生命反应!
“索恩辖区长。”维露米娅把手放回腿上,抬起头,嘴角勾起一点礼貌的弧度,“既然是‘四方’会谈,是否该先让……闲杂人等离场呢?”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感知中那个第五个生命反应完全消失了,好像从未存在一样。
索恩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按动了座椅扶手上一个不起眼的按钮。
随即,两个侍从打扮的人无声出现在会客桌旁,给四人放好茶水,又无声地从房间退了出去。
“您不必多虑。府内所有侍从都经过严格筛选,懂得分寸。”
这个家伙……在装糊涂吗……
不过,那个反应已经消失了,维露米娅也不打算深究。
“哼。奥瑞斯来的‘大人物’,果然不一样。”帕特里克端起茶杯,送到嘴边,“连荆痕镇这种偏远之地,都担心隔墙有耳?”
维露米娅的视线短暂落在神父身上:
特别提到了奥瑞斯……看来,他对那里有些偏见……不过,只要不是对我的偏见,那就还有得聊。
“谨慎一点总归没有坏处,帕特里克神父。”她把目光转回索恩,“那么,作为当事人之一,请允许我先陈述已知情况。”
“接近十一刻,我在家中察觉到伊莉丝有危险,赶到修道院,发现伊莉丝被困在一个三层复合法阵中。最外层是汇聚与防御的复合法阵,中层是匿迹,而核心……则是影洄·蚀刻。”
她停顿了半秒,观察其他人的反应。
索恩依旧维持那副扑克脸;帕特里克的反应则要大得多,双眼瞪大,眼珠再干瘪些都能从眼眶中滑出来:
“蚀刻?!那种术式要生效到足以影响一个人存在的程度,至少需要持续引导一刻钟以上!在这期间,伊莉丝完全有机会察觉并逃离才对!”
“这正是犯人设计的高明之处。”维露米娅点点头,“据我判断,伊莉丝炼药所用的素材里,被人混入了血罂粟的提取物。”
“因此,不仅是伊莉丝本人,就连她周围的学生与导师,都在药物致幻作用下,对法阵的启动与运行毫无自知。”
“这么多层设计,就为了……抹消一个普通的修女?”
“这也是我最不解的地方。”维露米娅的目光转向伊莉丝——小修女低着头,双手紧紧攥着膝盖上的修女袍布料,双腿正不自觉地微微发颤。
“伊莉丝,我需要你仔细回想。今天早上你购买的药材,具体是从集市哪家铺子、哪位商人手中购得?”
“最近……你有没有遇到过什么不寻常的事?或者,有没有什么人,可能不希望你再继续……‘留意’或‘调查’某些事情?”
“药、药材是……”伊莉丝的头垂得更低了,“是我今天早上在集市东侧‘老霍克的药材铺’买的……但是霍克大叔不是坏人!他卖给我药材好多年了,从来都没出过问题……至于不寻常的事……呜嗯……”
“对、对不起……我想不起来……真的……”
帕特里克狠狠瞪了伊莉丝一眼:
“私自炼药?我记得这是禁止的吧?伊莉丝·海耶斯,希望你已经想好了借口,等这件事讨论完毕,好好向我解释清楚。”
伊莉丝看向维露米娅,眼眶红红的,嘴唇微动,但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维露米娅在意识里扶了扶头。
她毫不怀疑:伊莉丝最后是想说“维露米娅大人救救我!”不过现在的情况,实在不允许她分神。
抱歉伊莉丝,之后我一定不会让你一个人对付帕特里克的。
“或许,问题并没有我们想象中那么复杂。”
“‘复合法阵’,是铸辉师及以上位阶的施法者才有能力构筑的技巧。目前,荆痕镇登记在册的铸辉师及以上位阶者,共计十六人。”
“其中,已有十四人向我提供了不在场证明。”
索恩的目光扫过所有人,最后停留在维露米娅身上。他抬起手,他的手下随即将一叠文件送到他手中。
“哦……瞧我。”索恩自嘲似的笑了笑,“这么把‘史上最年轻的窃曦者’给忘了?”
房间内的空气,在这一刻彻底凝固了。
伊莉丝抬起头,视线快速地在索恩与维露米娅间转动,开口想说些什么,然而,在看到帕特里克的表情的一霎那又咽了回去。
这算什么?!回旋镖打自己身上啦?
维露米娅端起茶水抿了一口,舌尖尝不到茶味,只感到一阵苦涩。
现在必须立刻回击!一旦嫌疑被坐实,不管索恩有没有发现她是冒牌货,教会都有足够的理由将她“控制起来”——到那时,一切就真的完了。
“喂,索恩,你疯了!”帕特里克重重锤了一下扶手,“奥瑞斯的那群家伙再怎么好大喜功,喜欢同类相斗,也不至于对一个一无所知的修女下手吧?”
“如果指控只是出于你的臆想……你知道诬陷一位大圣女,后果有多严重吗?”
“我没疯,也不是在指证,帕特里克神父。只是……”
他从手中的文件中抽出一张纸,放在桌上。
“血罂粟,这种药材只零星分布于靠近影族地界的界光峡边缘。”他的指尖点了点纸面,“而圣女大人‘失踪’的半珥……时间上,完全足够进行一次往返采集。”
他又抽出另一张纸——上面是维露米娅刚返回荆痕镇时,在集市被人群围观的简短记录,附有一张模糊的影像。
“以圣女大人的能力,本可以用更隐蔽的方式回归,却选择了最‘引人注目’的一种。”索恩抬起眼,“现在想来……倒像是一份刻意为之的‘不在场证明’。”
“哦,差点忘了。”他顿了顿,对维露米娅露出了一个笑容,“如果伊莉丝的话属实,您作为她服侍的对象,完全有机会接触并替换她的药材,不是吗?”
“那……动机呢……”帕特里克缩回椅子上,气势弱了不少。
索恩微微侧头,看向奥瑞斯城的方向。
“算上神谕,至少有六种、不,七种更隐蔽的破除法阵的方式。可圣女大人偏偏选择了动静最大、最引人注目的那一种……”
他缓缓转回头,瞳孔死死锁住维露米娅的眼睛:
“从首都被‘调配’到偏远之地,这种感觉不好受吧?圣女大人。”
“一张能让她光明正大返回奥瑞斯的‘特赦船票’——这个理由……”
“……足够充分吗?”
索恩靠回椅背,翘起二郎腿,眼睛没有一刻离开维露米娅:
“您不想解释也没关系。【记忆】的神谕会替您解释清楚……啊,听说您在奥瑞斯,和莱蒂娅大人尤为交好。”
“如果有必要……我不介意替您写封信,把她从奥瑞斯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