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露米娅面无波澜,将茶杯放在唇边,抿了一口,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其实内心已经:
物证、动机、逻辑链,全给我安排得明明白白。你干脆直接把认罪书摆在我面前让我签字得了呗!
她现在处于两难之中:如果老实承认自己根本不知道那些解法,索恩的逻辑链条就会不攻自破;可“史上最年轻的窃曦者”,怎么可能缺乏这种基础的能力?
那相当于直接告诉索恩和帕特里克:我不是维露米娅。
可若是不进行反驳,保持沉默,索恩把那位莱蒂娅请来,窥探她的记忆的话,结果还是一样。
两害相权,皆是绝路。
「别紧张,小维莉。」奥蕾莉亚的虚影出现在她身后,「信息不对等,在任何博弈中都是致命的软肋。但你要记住……」
虚影抬起手,指尖划过浩瀚星图般的知识穹顶。
「此刻坐在这里的,是拥有【图书馆】之人。即便它尚未完整……」
「在这片大陆上,也不可能有任何存在,掌握着比你更厚重的‘真实’。」
“不是这样的!索恩大人!”
久坐的伊莉丝突然站了起来,双手紧紧攥着修女袍的下摆,指节发白:
“维露米娅大人……她、她没有机会替换我的药材!”
她在说谎。
维露米娅比谁都清楚这一点:在泡茶的时候,那个盛着药材的篮子被放在门口,自己完全有充足的时间下手。她向伊莉丝投去感激的目光,片刻之后,她在意识里默念:
图书馆。
书架之间,两道光幕应声展开。
「索恩的证词……去掉我的反常表现的话……」
意识里,左侧光幕以二倍速播放着索恩方才的每一句话;右侧光幕播放着从她进入炼药房到解决事件,除了通过吊坠看到的记忆以外的所见所闻。
「‘荆痕镇登记在册铸辉师’、‘血罂粟的分布地带’、‘破除法阵的多种办法’……」
“不必着急,伊莉丝修女,慢慢说。”意识之外,传来索恩平稳依旧。
「时间不够!伊莉丝不知道能撑多久……我必须尽快找到其中的破绽。」
等等……
右侧屏幕,定格在图书馆注解的那一刻。
「奥蕾莉亚前辈,那个防御术式……不是一开始就在运转的。它是在我发起攻击后,才被‘激活’的,对吗?」
「没错。正因如此,图书馆的初次扫描未能将其识别为独立结构——它起初处于完全的‘待触发’状态。」
待触发……
也就是说,布置法阵的人,预判到了“可能会有人从外部暴力破阵”,所以提前埋设了防御机制作为第二道保险。
如果真是她自导自演,何必多此一举?直接让法阵脆弱易破,岂不是更能凸显她“及时赶到、千钧一发”的英勇?
不!还不完全!索恩可以说这是我有意扰乱现场,或是防止有人先我一步破坏法阵才设下的,如果不指出嫌疑人,那么我还是嫌疑最大的人……
“我……那些药材……”伊莉丝的声音因紧张而断续,但她强迫自己说下去,“我一直、一直随身带着!从集市回来就直接去了炼药室,中间没有让篮子离开过视线!”
帕特里克皱起眉,显然对伊莉丝这番明显存在漏洞的辩白不满,但索恩却微微抬了抬手,示意她继续。
炼药室的场景放映到最后,自动定格在她离开炼药室前回望的那一眼。
「那是……」
熄灭的法阵泛起的红光。她还以为是疲劳过度出现的幻觉,可它出现在了图书馆的记录中。
「奥蕾莉亚前辈,那是什么?」
短暂沉默后,奥蕾莉亚给出了回应:
「我的知识,大部分与你在图书馆的数据是同步的……目前没有查询到相关结果。」
「不过,从我个人的经历……那应该是【影族】的手笔。」
「影族——曾一度攻陷奥瑞斯,习性与人族昼夜颠倒,天生亲和影洄系术法,擅隐蔽袭杀,且……无法使用任何形式的神谕。」
!
意识坠回身体。
她找到了——破局之法!
维露米娅“咔”地一声,放下茶杯,将其它三人的视线吸引过去。
“您的推理……的确精妙。”她抬手,示意伊莉丝:可以了,你做的很好;然后目光锁定在索恩身上,“那么,接下来,二位不妨听听……我的推理过程?”
索恩的脸上还带着一丝笑容——他笃定,自己已经稳操胜券。
“不知您的调查结果里,可有被破坏的法阵的图片?”
索恩文件中抽出一张纸——她粗暴的解法,意外保证了法阵的完整性。
“请看这里,外层的防御法阵,不是一开始就处于激活状态,而是在受到我的攻击后,才开始运作。”
“如果是我自导自演,意在‘表演’一场惊险的救援,那么这个防御法阵纯属多余,甚至可能弄巧成拙,阻碍我自己破阵。”
“而如果是为了防止别人误破……”她轻笑一声,“在有匿迹作伪装的情况下,谁会未卜先知,探查并攻击一个被藏起来的法阵?”
“完全可以是您为了防止法阵被提前破坏设下的保险,不是吗?”
索恩的语速加快了些——他着急了。
“确实有这种可能。”维露米娅将双腿交叠,靠在椅背上,“啊,但在此之前,请允许我先纠正您先前的一个小‘疏漏’。”
“破解正在运转的法阵的方法,就我所知,至少有十一种。”
她在说谎,她根本不知道具体有什么方法。不过——
气势到了就行了!反正索恩又不可能深究!真问起来,就说是大圣女的机密就好了!嘿嘿,官大一级压死人!
“同样,”她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人,最后定格在索恩身上,“隐匿的方法,我知道不下五种。”
“救人的时候,我因为时间紧迫,本能地选择了最简单地解法;可是:久经密谋的智慧圣女,选择了最低阶,最容易被发现的隐匿术法……您真的不觉得荒谬吗?”
“而且,法阵的绘制,极有可能带上个人特征……如果我是犯人,为什么不在事后,第一时间将法阵破坏掉呢?”
索恩十指交错置于胸前,沉默地凝视着她——他的逻辑链尚未彻底崩断,但他显然想听听,她还能抛出什么。
帕特里克身体微微前倾,追问:“那么,在您的推理里,背后的真凶会是谁?”
维露米娅没有立刻回答。她缓缓站起身,走到那张摊开着法阵图纸的桌边,手指精准地点向图纸上:
“可能不是很明显,外层的法阵遮挡住了,但请看这里:”
帕特里克眯起眼,凑近细看。
“这是……【影洄·密语暗流】?在法阵下留下这个,我记得,这应该是影族的惯用手法吧?”
“没错。”维露米娅点点头,目光看向索恩——那张扑克脸上的表情,第一次短暂地凝固了。
“影族若要潜入荆痕镇,同样需要穿越界光峡。而且——”她看向伊莉丝,“炼药课上,你曾短暂离开座位去分发药材,对吗?”
伊莉丝用力点头:“大、大概有半刻钟……”
“半刻钟,对于擅长潜行与速攻的影族而言,足够完成药材调包与法阵的最终激活。”维露米娅坐回位置,一手轻托下颌,“说起来……影族的铸辉师,应该不在您统计的那‘十六人’之列吧,索恩辖区长?”
“说起来……”她坐回自己的位置,一手托着下巴,“影族的铸辉师,应该不在你说的那十六人之中吧?”
“至于您提到的,我其他那些‘异常’……”她唇角勾起一个浅淡的弧度,“或许我们可以稍后再慢慢探讨。眼下,先完成此次会面的首要任务——查明袭击真凶——才是重中之重,不是吗?”
“索恩,你和那群渎神者的合作……应该没有到这种程度吧?”
帕特里克的视线聚集在了索恩身上,语气前所未有的阴森。漫长的几秒钟后,索恩缓缓坐直身体,轻轻鼓起掌来:
“精彩的辩驳,圣女大人。我为自己的考虑不周向您道歉。”
“后续,我会立刻与同荆痕镇接壤的影族长老——西里尔取得联系,力求尽早揪出真凶。”
帕特里克长舒一口气,端起茶杯一饮而尽:“哈!索恩,你下次真该谨慎些了。今日这番话,我姑且当作没听见,换作旁人可未必。”
索恩点点头,默认了帕特里克的话。
“既然袭击者的线索已经指向明确,我们教会这边也算有了初步交代。”帕特里克站起身,整理了一下神父袍的下摆,“那么,在告辞之前,我还有最后一个公务问题:这次炼药室事件给教会造成的财产损失和修缮费用,您辖区政府这边,什么时候能批下补偿款项?”
“不必着急,我会跟进的。”
“喂喂索恩。”帕特里克迈出去的步子又收了回来,“克扣教会的预算也要有个限度吧,你不能因为你父亲……”
“——送客。”
索恩一声令下,几个侍从突然现身,在帕特里克身后做了一个“请”的姿势——请您自己移步,不然我们就要动用强制手段了。
“哎……”帕特里克轻叹一口气,摇头无奈离去。伊莉丝慌忙起身,匆匆向维露米娅投去一瞥。
“索恩辖区长,伊莉丝作为我的贴身修女,让她留在这,应该没问题吧?”
“您大可放心,接下来要商议的,只是一些例行的公务协调,要不了多少时间。”
他示意侍从为维露米娅重新斟满热茶。
“除了刚刚发生的事故外,这次邀请您来,主要是想与您商议下半循(年)的一些公共活动安排,特别是年底‘共冕节’的演讲与祭典。”
“虽然这些历年都是我在操持,但您作为大圣女,居然来到了这里,我自然不好再越俎代庖。当然,我作为辖区长,也理应全力从旁协助您。”
共冕节?演讲?主祭?这完全超纲了啊!
在这样聊下去,不是分分钟会露馅?!
不行,是时候找个机会退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