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露米娅几乎已经彻底放弃。
实力的差距，再加上专门针对她的陷阱，或许从一开始，把她这个冒牌货卷进荆痕镇的棋局，就是一个错误的决定。
死局，无解。
然而，就在那个刺客捶胸顿足的时候，在比图书馆更深的意识深处，响起了与自己一样的声音：
「你，甘心就这么死去吗？」
「我的声音？搞什么？！维露米娅你不是死了吗？！怎么？诈尸了？！还是说图书馆看我快死了，在自动拟合临终关怀？」
那个声音完全没在意她的惊异，自顾自地继续说着：
「选择的权利，一直在你手中。」
「选择？」她的声音在意识里近乎不顾一切的咆哮。
「你讲什么‘选择’？」
过往的画面，不受控制地在脑海里翻涌：
「莫名其妙在原来的世界死掉，是我能选的吗？！」
「灵魂被抓到这个世界，塞进这具麻烦透顶的身体，是我能选的吗？！」
「就是我现在在这里，也很难说是我选的吧？！我什么时候有什么‘选择’的权利？」
「如果能选，我宁可一开始就不要被塞进这具身体，至少不必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顶替维露米娅！」
那个声音沉默了一瞬，仿佛在消化她的不甘与愤恨。
几秒之间，那个刺客还在碎碎念的时候，她胸前的水晶吊坠，突然开始发出炽红色的光芒，几乎要将她的皮肤灼伤！
只在一个恍惚间，窒息感消失了，眼前特藏室的一切，被另一番场景覆盖：
一家寻常的街边小店。
她坐在一张过分柔软的沙发上，阳光透过橱窗，洒在她的手上；糖霜，杏仁，苦咖啡豆……空气中弥漫着过于甜腻的气氛，她几乎要打起盹。
隔着桌子，她的对面，坐着一个红发少女。
少女的脸，被厚重的线条反复涂抹，看不清一点细节，只有从身材，能稍微看出对方和维露米娅年龄相仿。
红发少女正百无聊赖地用银匙搅拌着面前那杯拉花早已糊掉的咖啡，一圈，又一圈。
「莱蒂娅……前辈。」
意识里，自己的方向，也就是维露米娅，率先开口。
「说了多少次，不要叫我前辈。」
红发的少女单手撑着额头，手上搅拌咖啡的动作却未曾停止。
「怎么？约我出来，我还以为只是延续你授勋时的约定。现在来看……有心事？」
「【命运】的预言，您看过吗？」
「我将化为‘记忆’的书架。而你，将成为‘智慧’的殉道者。写得还挺工整，不是吗？」
「既然我们大圣女的命运早已被书写……」
她的声音顿了顿，记忆中心上的沉重，与此刻她的心情重合。
「那我们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椅子对面的女孩沉默了片刻，放下咖啡勺，挺直身体，盯着维露米娅。
「……听我说，小维莉。」
「也许，我们最终，都无可避免地会迈向那个被书写好的‘终点’。」
滋滋……哔——！！！
伴随电流的杂音，回忆突然闪过雪花。
「哪怕是既定的毁灭，我们也能选择自己的方式，迈向它，拥抱它，然后……」
「在灰烬中种下新的可能。」
……
放映结束，那个声音又在脑中响起：
「你，靠着自己的选择，才走到了这里，不是吗？」
进入荆痕镇后的画面在脑海中逐一闪过：
在炼药室，昏迷的伊莉丝从空中跌落，被她稳稳抱进怀里。
在索恩府，面对完美指控的绝地反击让索恩也为之一愣。
以及瑟琳娜那句：
“怎么演下去，是你自己的事。”
！
图书馆中，《无主神谕》朝着她的方向飞来。
然后，在她的注视之下，“无主”二字逐渐散开，渗入纸张，消失不见；与此同时，两个烫金字体，被逐渐写下。
最终，书名呈现在维露米娅眼前：
《神谕全书》。
和她刚回到荆痕镇时一样，书页快速翻动，最终停止某一页：
智慧神谕·期绽怒放。
空白的纸上，逐渐被写下内容：
致我的继承者：
“期绽怒放”不是攻击性的神谕。它无法焚毁敌人，也不能治愈伤口。
其本质是透支自己未来的意识与力量，换取短暂的能力爆发与思维加速，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招数。
万事万物皆有代价，眼前的场景，真的值得你支付如此代价吗？
既然你看到这里了，那说明，你已经下好决心了。
那么，请跟着图书馆的回响，一起在心里默念：
这一次，耳边不再传来无数的声音，取而代之的是眼前的画面：
维露米娅跪倒在石制祭坛上，眼前，一个男人面部被线条抹去，身穿长白衣，肩披祭袍，对着她发问：
「维露米娅，你愿意，以何种代价，呼唤你的大天使？」
「智慧之主，全知的塞蒂亚。」
她的声音，与意识里原主的声音完全重合。
「我将未来三旋所思，所梦，所有可能，投入您的熔炉。」
「换取足以斩断一切绝境的利刃！」
「于此，绽放吧！」
……
曦素，自她的体内喷涌而出，将荆棘藤蔓破开！
维露米娅轻盈落地，眼里涌现出智慧的火光。
眼前的一切，不再是简单的象征法阵的图案，每一笔的含义，都在维露米娅的脑海中清晰地浮现。
“很好……”刺客的声音接近癫狂，不顾一切地蓄力，将上半身完全折叠，然后，向着维露米娅扑来！
他的身影一闪而过，明明只过去了不到半秒，在维露米娅的眼中，却像是慢动作一般，甚至不需要思考：
重锤。
她轻轻弹指，那个刺客就被击飞出去。在砸穿数个书架后，他被牢牢钉在墙上！
她把注意力放在中央的法阵上：
阻断神谕的频率在空间中的传播……看来我一开始的猜想是对的，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能量供给连接着藏书阁的主路，直接物理破坏会引发爆炸，既然如此，有没有其它方法……
隔着齐人宽的藤蔓包裹，一个冗余结构，出现在她的视野里。
那是……开关结构？被那个刺客用藤蔓包裹住了，先用重锤敲开……
她甚至没抬起手，只是脑中刚刚出现“重锤”这个词，重锤就已构建完毕。
轰！轰！轰！
接连三声巨响，每一次都令那藤蔓纠缠而成的巨球向内塌陷一分。“想都别想！”
那个刺客怒吼一声，更多藤蔓从阴影里钻出来，如同毒蛇，缠上藤球，
真麻烦，不如，全部烧掉得了。
一念之间，空气的各项数据——氧气浓度，湿度……被标记出来。在确认此处支持燃烧后，《术法手记》在意识里快速翻阅。
那个刺客在墙上还没动一下，《术法手记》已然翻过了初等法术，停在之后的某一页：
耀火·日陨。
铸辉师级别的入门法术之一，将曦素压缩到极致再转化为火，从而构建出近乎太阳的火球，对使用者的曦素要求很高。
嗡——
一团火球在她手掌上方凝结。
虽然只有拳头大小，但火球呈现出近乎纯白的颜色。金色的核心不安地跃动，冲击外层的火焰。伴随它的撞击，火球不时吐出火舌，正如太阳的耀斑。
热浪扭曲了周围的空气，它的施术者却没有多余的感受，只觉得浑身被温暖包裹。
她集中精神，将手中的小太阳推向藤蔓的方向。
炽白的火焰还未接触到那些藤蔓，它们就已经蔫萎，蜷曲，发出“滋滋”的声音
火球与藤蔓接触的瞬间，火焰窜起，宛如贪婪的掠食者，沿着藤蔓蔓延，撕咬它，迸发出刺眼欲盲的强烈光芒，连带滚滚浓烟，将一旁干燥的书架一起引燃！
霎时，整个特藏室内亮如白昼。
“呜哇……！我的眼睛！”
突如其来的强光几乎刺瞎那个刺客的眼睛，即便他几乎要把手臂嵌进眼眶，光，仍源源不断地钻入他的双眼。
灰烬之中，一个镶嵌在地面的幽蓝色晶石显露出来，正有规律地发出脉动，向中央的法阵传输“持续运行”的信号。
只要破坏那个，应该就可以了吧？
她轻抬手指，一道曦素流从指尖流出，钻入晶石最为薄弱的地方。
咔——
晶石应声碎裂，中央屏蔽神谕的法阵回光返照似的最后闪烁了一下，随后就彻底熄灭。
“好……好极了！这才是维露米娅！只有杀死这样的你，我才算真正为界光峡的兄弟们报仇！！”
刺客在废墟中爆发出最后的力量，尽管速度大减，仍悍然穿过重重火焰，向她冲来！
影洄·暗影缠绕。
暗影之中，再次钻出数条触手，不过这次不一样，它们不再刺向维露米娅，而是调转方向，朝向那个刺客的方向，将他从上到下，死死缠绕起来！
“结束了……”
“是啊，结束了……”
维露米娅眼前一黑，向后倒去：
期绽怒放，正如其名，由它带来的力量只如昙花一现。
在意识彻底消散之前，她用尽最后的力气，在意识里大喊：
「瑟——琳——娜——！」
仿佛是为了回应她的呼唤：
一股庞大到令人灵魂战栗的恐怖气场，毫无征兆地以维露米娅为中心，轰然迸发！如同沉眠的太古巨兽睁开了眼眸，发出声声低吼。
在她降临的瞬间，周围肆意咆哮的火焰仿佛拥有了生命般，畏惧地四散退避，收缩成无数朵乖顺跳动、却不再构成威胁的赤红火莲，如恭迎神祇的仪仗。
“来了来了。不得不说，你做得很好。”
在彻底昏迷之前，熟悉的紫色长发盖住了她的脸颊。
“先好好睡一觉吧。”
瑟琳娜看向还未挣脱绑缚的刺客：
“敢动我的人……想必你已经做好了，亲自去界光峡彼岸，与你那些兄弟们……团聚的准备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