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芒散去，焦味与臭氧味交织弥散在空气中。
小巷两边的平房扭曲着勾勒出爆炸的大致范围。阴影“约翰”的身影彻底消失，但毫无疑问，在那样的爆炸下，他的命运只有化为齑粉，随冲击散去。
“嗯哼……”
维露米娅眉头紧锁，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疼痛感在全身游走。
洁白的长袍被撕扯出几道破损，洞口处的肌肤随心跳汩汩喷出血液，落在地上，“滋啦”一下沸腾蒸发。
很快，伤口周围开始发痒，短短几秒之间，周围的皮肉开始疯狂生长，淡粉色新肉补满伤口，痛楚突兀地瞬间消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这是……原主体内的生命神谕吗？
要是能顺便屏蔽痛觉就好了……
意识刚从近乎昏厥的状态中缓过来，她蜷着身子，咳了两声，注意力被地上的红色亮点吸引：
刚刚约翰的位置，留下了一块巴掌大小的红色菱形水晶。与周围的一片狼藉相比，它的完整显得略微突兀。
她蹲下，捡起水晶，透过太阳看了一番，奥蕾莉亚的声音在意识里响起：
「生命与智慧双重神谕干涉留下的核心载体……就算在奥瑞斯，这样的东西也堪称稀有。德里乌斯……边境还真是藏了不少东西呢。」
「前辈……你怎么突然掉线了……算了，您没事就好。」
「……下次不会了。」
维露米娅察觉到这位向导的回避，但眼下并非追问的时机。她正想将水晶收起，不远处半塌的断墙后，传来一个嗫嚅着的声音：
“圣女大人……”
一个约莫四五岁的小女孩，从瓦砾的阴影里被伊莉丝半牵半抱着带了出来。
她的小脸沾满污渍，眼睛红红的，泪水在眼眶中不停打转，就这么盯着维露米娅：
“您不是……圣女大人吗？为什么不救我爸爸？”
伊莉丝双唇翳合一下，似乎想安慰小女孩，又或质问维露米娅，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口，就这么和小女孩一起，将目光投向维露米娅。
维露米娅愣住了。
没有奥蕾莉亚的信息补充，她连约翰为什么会变成吸食能量的怪物都不清楚，更不要说怎么拯救他了。
「约翰大叔……变回来……」
伊莉丝的信任，此刻化作尖刀，刺穿她的良心。
其它幸存者陆陆续续从废墟里钻出来，在看清情况后，最初的死寂被打破。
一个中年男人跪倒在废墟前，双手捧起一抔混合着木屑和碎瓷片的焦土，全然不顾手被瓷片割伤，发出嘶哑的哀鸣：
“哎呀，我的铺子啊……我半辈子的积蓄……全完了！”
更多人则是将目光投向现场唯一安然无恙的人，议论声如同瘟疫，在人群中迅速扩散开来：
“又是这位圣女大人……炼药房，晋升测试……只在教会里惹事还不够，现在都弄到街上了！”
“就是！索恩先生在位十循都没发生什么大事，她一来，一下惹出这么多事！”
“嘘，小声点……好歹是圣女……”
“圣女又怎样？你看这烂摊子……”
……
继承了图书馆，独自面对过阴谋与强敌，有那么几个瞬间，她以为自己已经能独当一面，对“维露米娅”的身份安之若素。
可是，在人群的议论中，她还是会惊恐，以至双脚插在地上，几乎动弹不得。
“踏、踏、踏……”
不远处，整齐划一的脚步声与金属摩擦声越来越大。索恩，带着他的卫队，抵达了现场。
“巴顿，清理残骸，解救被困在残骸下的幸存者；马库斯，搭建临时庇护所，有序安置一般民众；菲达，立刻回府邸调配急救药品、食物和饮用水，完成后统计受灾情况，调查事件原因。”
“是！”
三声应答后，队伍被一分为三，各自按照索恩的吩咐忙碌起来。卫队将维露米娅与民众隔开，给了她些许喘息的时间。
索恩穿过焦土，向维露米娅伸出手：
“能自己走吗？圣女大人。”
声音不大，刚好只能让两人听清。
“此地不宜久留，具体事宜，还请到附上一叙，顺便借鉴一位客人。”
维露米娅的手指向索恩的方向蜷曲了一下，但最终没接住那双手。
“我就这么走了，伊莉丝旁边那个小女孩……约翰的女儿该怎么办？”
索恩的手自然收回，目光扫过那个孤女，语气平稳无波：
“不必担心，马库斯会将她安置好；后续安置会按照荆痕镇的流程……如果您没有异议的话。”
“另外……”
维露米娅抬起头，在索恩脸上看到了些许蔑视。
“一起意外就能被击垮。我所了解的维露米娅，还没有这么脆弱。”
……他果然发现“维露米娅”的异常了？
累了，毁灭吧。
这个念头刚升起：
咔……咔咔……
维露米娅眼前的画面突然被电视雪花覆盖，不过半秒走神的功夫，眼前的景象突然发生了跳转！
上一刻，她还在废墟中，耳边是哭嚎和议论；下一刻，她已不在废墟，而是端坐在索恩书房的沙发上，耳边一片寂静，只有壁炉木柴燃烧的轻微噼啪声。
她已经换上了一身干净的衣服，端坐在沙发上，手中，杯沿刚刚触碰到嘴唇，杯中红茶的热气腾起，抚慰她稍微发凉的笔尖。
身后，伊莉丝一言不发地站着，表情严肃。
诶，发生什么事了？
我刚刚不是还在废墟吗？怎么直接跳到索恩府里了？中间的过程呢？时间被削去了一段？！替身……不对，神谕攻击？！
是索恩？还是瑟琳娜？又或者还有藏在暗处的人？
猜忌冲淡了方才的颓丧，她压下内心的惊讶，放下茶杯。
索恩坐在她的正对面，两人间的茶桌上，几张废墟的照片和几份笔记被随意摆放，铺开半张桌子。
“综上，就目前的线索，我更倾向这是一场魔导具引起的意外。”
“圣女大人，您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前……」
她下意识地想依赖奥蕾莉亚，不过，想到刚才她的向导的异常表现，呼唤的话语又憋了回去。
“我需要一点时间梳理思绪，稍后再答复。”
「查询：废墟……」
图书馆回应了她的指令，周围的场景迅速变幻，重现出废墟的景象，维露米娅以旁观者的视角，看着自己愣在原地。
快进……快进……到了，就是这里！
索恩的最后一个字落下，然后——
跳帧！
就连图书馆，也没能记录下任何事情，复现场景闪过雪花，立刻被切换为索恩府邸的场景！
发生什么事了？
她试图从短短几帧的画面看出端倪，不断地倒带，重放，倒带，重放……
——这里！
在画面跳跃的前一瞬，她胸前那枚水晶吊坠，似乎短暂地闪过了一丝淡蓝色光晕！
吊坠在发光？为什么……
难道是维露米娅的记忆短暂地和刚刚的场景重合了？
可是，为什么画面会突然跳跃一下呢？这枚吊坠，除了重现原主的记忆，难道还有其它功能？
“如果没有其它要补充的，那就先这样吧，在客人来之前，我也需要点休息的时间。”
索恩说着，捏了捏鼻梁，站起身，向门口走去。
“等等！”
一直沉默的伊莉丝突然向前迈了一小步，挡在索恩面前。
“索恩大人，就这么处理的话……莉莉，她还这么小……”
索恩将手搭在伊莉丝肩上，将她轻轻拨开。
“我明白，这些你也经历过，所以想为别人撑一把伞。”
“但辖区长的判决，总要基于事实，而非人情。”
二人的反应自然，维露米娅反而成了在场的异常。
索恩的目光落回维露米娅身上：
“所以，您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索恩在暗示她，如果想要帮约翰的女儿，就要补充更多证据。
尽管事情不是因她而起，她也不想在被卷进麻烦事里，可一想到那个女孩空洞的泪眼，就有一股无名的火在心里燃烧：
出于愧疚也好，责任也好，她多少想帮帮那个女孩。
那枚红色水晶似乎在回应她的想法，正在她的衣袋里，隐隐发烫。
她摩挲一下口袋，取出水晶，将它置于手掌，远远地展示给索恩。
“约翰留下的唯一实体，双重神谕的载体，说只是意外……未免太巧合了吧？”
索恩不语，回到维露米娅对面的位置，等待她给出进一步的答案。
“爆炸的源头，来自一家魔导具店，我想，这块水晶应该也是在售的商品……或者商品的一部分。”
“这么稀有而又危险的东西，出现在市场，又落到了一个明显……无法承担它的人手上……”
“虽然并不准确，但比起意外，这更接近……谋杀。”
……
与此同时，图书馆内，奥蕾莉亚隔着屏幕，审视维露米娅的一举一动。
她的耳边，那个声音再度响起：
「能从压倒性的负面情绪中恢复，不只想着依靠别人，从这两个角度来说，倒是有些进步？」
「不过，最多也就是从零分进步到二十分而已。」
奥蕾莉亚一挥手，撤走屏幕，周围只剩下图书馆的烛火与星空。
「我更好奇的是，」
奥蕾莉亚的声音失去了往日的温和，变得冰冷而充满戒备。
「从刚才那阵强制性的意识弹回来看，相比起你……那个外来的灵魂，与这具身体的契合度，反而高得异乎寻常。」
「维、露、米、娅。」
奥蕾莉亚一字一顿，对着身边的蓝色虚影，将一只手背到身后：那是她惯用的战前准备动作。
「动摇我，诱导我将她清除……你到底想做什么？为什么要瞒着我？」
「……又或者，从一开始，就是我先入为主了？这个名字，本就不属于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