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的短暂几秒里，思绪已经在索恩脑中拧成一根粗绳：
她知道多少？西里尔那家伙，搞出这么大的动静……再想维持表面上的平静，恐怕很难了……
不过，眼前的这个人……她真的只是普通人吗？
为什么总有那么几个瞬间，给我的感觉就像维露米娅。
索恩面无表情，将视线从她脸上移开，落在那枚水晶上。
“谋杀？”
与其说是开口，不如说是想打破房内的沉寂。
“针对约翰？一个普通人？”
与此同时，维露米娅也在思索着：
一系列事件，都有索恩的影子，他在其中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主谋？帮凶？
而且，“‘维露米娅’有问题”，他应该多少有所察觉，为什么不直接揭穿，或者借卫队，在暗中除掉一个“变量”？
他在忌惮教会？还是说……对他来说，这样的我也有利用价值？
“不。”
维露米娅摇摇头，收回那枚水晶。试图以目光刺破索恩的伪装。
“听民众说，‘您’治理下的荆痕镇，十循以来未有大事，可最近……属实不太平。”
一系列事件，都是在针对“维露米娅”。
当然，后半句她没说出口，在搞清楚索恩扮演的角色前，留层窗户纸，对他们都更加合适。
“你怎么看？索恩先生。”
又是短暂的沉默。
他读出了对方的意思，但“身份”这张底牌，他还不打算这么快翻开。
“……您的问题，也许留着质问客人比较合适。”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同时：
咚咚咚。
房门被拉开。一位白发老者站在门口，身着一身漆黑长袍，身体的每个部位都被严严实实地裹住，生怕见光一样。
在老者进门的同时，一名侍从闪现到伊莉丝旁边，将她请了出去。
老者的目光扫过房间一圈后，才把注意力放在维露米娅身上。
“这位……想必是圣女维露米娅·维塔利娅了？”
声音略微嘶哑，挂上仁慈的笑容，就和普通老人没什么区别。
“幸会幸会，我是西里尔，影族与圣国接驳的负责人。”
西里尔……阴影“约翰”消失前提到的人？
维露米娅起身，半合眼行礼，在抬眼的刹那，眼底掠过一丝蓝光：
感曦。
身体的部分什么都看不到，只是一具空壳；看似寻常的斗篷，反而出现了生命反应。
这种反应……似曾相识。
维露米娅坐下，意识已瞬间潜入图书馆：
「查询：与索恩的会面。」
“西里尔”碎步挪到索恩身边，在他身侧的位置落座。
索恩的目光在他的长袍上停留片刻，声音里带上了些许笑意：
“西里尔先生这身打扮……到让我想起了圣国的一种飞禽，叫‘蛛鸟’。”
蛛鸟，圣国一种飞禽，喜阴，将自己伪装在暗处从而捕猎。
索恩借鸟讽刺西里尔的伪装，不过，维露米娅并未察觉，图书馆的回放，已然到了最关键的部分，画面停在索恩影子里的反应：
「图书馆，对比分析。」
完全一致。
她确定：西里尔，就是一直在索恩身边的人。
不过，新的问题又接踵而至：
虽然这段时间确实发生了不少和影族有关的事件……可他完全可以派一个替身来才对，幕后的人，有什么必要这么急着走到台前吗？
西里尔脸上的笑意不减，发出两声干笑，将索恩的意味由“伪装”转向“避光”：
“索恩辖区长说笑了，老朽上了年纪，受不得太阳直晒，自然还是学那鸟一样，把自己包裹得严实点，避开太阳才好。”
短暂的寒暄过后，西里尔正前方摆上了一份文件，手边还有一杯茶。
索恩摊开手，示意寒暄结束：
“还是说回正事吧。您应该听说了，最近我的辖区，也就是荆痕镇内，发生了不少恶性事件，背后多少有影族的身影。”
“作为荆痕镇的辖区长，我要求影族方面，就以下两点做出正式回应与行动：”
一旁，一名仆从将一小叠公文递到西里尔面前。
“第一，立即提供所有可能涉案的嫌犯信息及调查协助；第二，就事件造成的民众伤亡与财产损失，给出合理的赔偿方案。这是书面照会。”
西里尔眯着眼睛，仔细阅读着文件的每一行，半晌才放下文件，一副气恼的表情：
“哎呀，你也是知道的，永夜堡最近不太平，难免会有些不受管束的‘阴影残渣’四处流窜。赔偿方面，我没有异议。至于线索嘛……”
他摊开双手。
“老朽实在无能为力……倒不如说，如何清剿这些不安定因素，这个问题，老朽也头疼……”
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一拍手掌，眼神亮了起来：
“早就听说大天使的使徒能力非凡，擒拿罪犯，对您而言想必易如反掌。我族，也很乐意看到正义得以伸张。”
倒是会和自己撇清关系……不对，“不受管束”？
这个词在她脑海里重复了一次，她想起约翰临终的话：
长老，承诺，自由，谎言。
虽然只有断断续续的几个词语，但此刻也足以驳倒西里尔。
“西里尔长老说，他们‘只是’不受管束的因素？”
“对，对，正是如此。”
西里尔捻着胡须，点头称是。
“圣女大人理解得丝毫不差。不知……有何高见？”
维露米娅摊开手掌，掌心的水晶还残留着她的体温：
“这块水晶，不知你有没有印象。”
看到水晶的瞬间，“西里尔”的身体极为微弱地前倾了一下。
“哈哈……”
他抿了一口茶水，借此掩饰自己短暂的失态。
放下茶杯时，他的目光扫过索恩，空气中，两人间的曦素开始躁动起来。
「这块‘炉芯’……怎么会落在她手里？！」
「长老，是你的人办事不力，没能完全动摇维露米娅的形象，还留下了这种证物，这应该……怪不到我头上吧。」
「你……！」
维露米娅大概能猜到：两人在进行某种沟通。
不过，现在的她还没机会截胡他们的沟通内容，短短几秒，比她想的要更加漫长。
“西里尔”的视线飘忽了一下：
“老朽……好像有点印象。这类蕴含纯净曦素的结晶，确实常被我族用作一些……嗯，高品质魔导器械的核心赋能材料。”
“卖到荆痕镇的魔导器械，虽然都要经过我审批，但数量这么庞大，您光给我看，我也很难告诉您它出自哪里呀。”
维露米娅点点头。
她对这块水晶产自哪里，怎么到荆痕镇，经由谁卖到约翰手上没有兴趣，自然也不需要知道那些。
影族在荆痕镇，不管是对瑞壤日，还是对她日后的探索，终归是个隐患。
从一开始，她就只需要一个借口，至少在明面上，要将所有影族驱逐出去！
“很好，您承认‘这块水晶出于影族’就好办了。”
她收回水晶，身体微微前倾。
“我对边境的贸易不甚了解，还请您告诉我：这么一个承载了双重神谕的危险品，是怎么通过交界线，流入荆痕镇的呢？”
「索恩……你之前的判断有误？」
「谁知道呢？我提醒过你谨慎行事。木已成舟，既然如此，我也只能尽己所能。」
“永夜堡出口的商品，菲达会复审，问题不应该在商道上。”
“你的意思是……有人在两地之间走私？”
“正是，正是……”
西里尔松了一口气，附和维露米娅，重新窝回椅背。
维露米娅的视线扫过二人，举棋不定：
西里尔有些轻敌，所以现在才会措手不及。
而索恩则选择明哲保身，看来他们之间并非一块钢板，反而存在些许缝隙，这倒是给了机会……
那么，不妨在这条缝被焊丝之前，将它彻底撕裂。
“既然两位话事人都在这里，基于当前证据与潜在风险，不妨听听我的建议吧？”
“即刻起，清空荆痕镇境内所有影族人员与货物。两族一切贸易往来，暂停至无神日之后，再行议定恢复。”
“两位，意下如何？”
“西里尔”脸上阴沉，藏在桌下的披风正不断翻腾，向着维露米娅的方向延伸。
索恩悄然起身，绕到了西里尔身后。
铛。
突然间，延伸出去的部分像是装上一堵墙一样，被弹了回来。
「够了，西里尔，你需要冷静。」
“圣女大人所言极是。”
他将手搭在“西里尔”肩膀上，将延伸出去的阴影控制在原地，对着维露米娅，嘴角微微勾起：
“为了两族间长久交好，以退为进，实属无奈之举，想必西里尔先生能权衡其中的利弊。”
“索恩，你别忘了，荆痕镇现在的繁荣景象，靠的是什么？”
维露米娅轻声咋舌：
“靠的是百姓的劳作，难不成还是你吗，西里尔先生？”
不知何时，两个侍从，已悄然出现在索恩身旁。
“看来会面的目的达成了，请您先行离开吧，西里尔先生。”
“你……！索恩你算计我！”
“西里尔”被架着起身走向门口。
“你们等着……无神日……必将成为它名副其实的开端！”
……
与此同时，图书馆内。
奥蕾莉亚喘着粗气，单手撑在地上，发丝闪烁，随时都可能消失。
她的眼前，蓝色的幽影跳动着，将手覆上她的额头。
「保持警惕并非过错，我不怪你。」
「看来，是我出现的太早了。」
「这段不该存在的记忆与对话……就让它暂时封存于此吧。」
随着她嘴里吟唱不知名咒文，奥蕾莉亚再也撑不住，躺在图书馆的地面上。彻底昏睡过去前，幽影凑到她耳边：
「我相信，你会选我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