瑟琳娜走到床边，目光在伊莉丝身上短暂停留，随即转向维露米娅：
“我能做的，无非是为你提供几种影响记忆或思维的手段。”
她竖起一根手指，光芒在指尖凝聚，形成一张模糊的图片。
画面是她刚回到荆痕镇的场景，老妇人跪倒在地，感谢她的“神迹”；层层人群之外，伊莉丝的脸上写满了惊喜。
“第一种，是清空，通过抹去所有和你有关的记忆，将怀疑的枝桠连根拔起。”
她竖起第二根手指，情景虚影消失，维露米娅的虚影取而代之。
虚影的轮廓，从小动作到细节，不断被一只“手”调试着，越来越接近虚假的维露米娅。
“第二种，是覆盖，通过修改她对‘维露米娅’的印象，让她记忆中的‘维露米娅’，和眼前的你，完全重叠。”
她侧过头，低下眼，嘴角勾起自嘲般的弧度，声音里有些颤抖：
“当然，如何处置这段关系……做出选择的权力，从来都不在我这个‘旁观者’手中。”
“可是，无论选哪一种……对伊莉丝来说，都不公平，不是吗？”
“公平？”
瑟琳娜嗤笑一声。
“让她继续活在你的一个个谎言中，就算得上公平吗？”
“维露米娅·维塔利娅又做错了什么？她心怀理念，试图改变，最后却被放逐到边疆，连性命都莫名其妙地丢掉！这对她公平吗？！”
“而你，被赋予这具身躯，获得第二次生命，拥有她留下的一切遗产和力量……这对其他挣扎求存的灵魂而言，难道就公平吗？！”
她越说越激动，到最后，眼眶里已泛出层层泪光。
瑟琳娜抬起手，想像往常一样敲维露米娅的头，再痛骂她当断不断。可手悬在半空中，视线对上维露米娅的双眼，她的动作僵住了。
眼前的“维露米娅”，逐渐和记忆里还是孩童的维露米娅的形象重叠。
半晌，她被抽干了力气一样，低下头，手覆住双眼，发出一声长叹：
“哎……智慧生命的意识与情感，还真是复杂……”
她深呼吸，认命般地看向维露米娅：
“你们之间的事，我不再过问，只要你别做什么太过出格的事，把我抖出去，或者逼着我回退【时间】就好。”
“我明白……”
她低声回应，心里五味杂陈。
短暂沉默后，她皱起眉，话中一个关键词在她脑海中挥之不去：
“回退时间？”
“对，解释起来比较麻烦，牵扯到‘智慧’对应的原初权能。”
她抬起手，指尖在空中划过，一条发着光的细线随之出现，顺着她指尖的轨迹，在空中慢慢延展。
“假设，这条线就是从过去，到现在的时间线。”
她轻点线的末端。丝线霎时炸开！无数条丝线从中迸出，向不同的方向延展！
“那么这些零散的线，就代表未来的可能性。”
瑟琳娜握紧拳头，那些线瞬间彼此缠绕，交织，形成一根手指粗的绳索。
“‘智慧’对应的原初权能，虽然不能像‘时间’和‘命运’一样，直接对时间线进行修改。”
指尖轻点“过去”的一小段，向下一拉，一小条线段，随即出现在瑟琳娜的指尖。
然后，她挪动指尖，将那一小条线段向上推。很快，在“现在”的位置上，那一小条线段彻底消失不见。
“看明白了吗？”
瑟琳娜收回手，光影随即消散。
“将已有之事，复制，并【投射】到现有时空坐标上。这，就是智慧在时间上的表征之一。”
“这么说，你听懂了吗？”
“嗯，原来是这样，完全——”
维露米娅眨了眨眼，抬起头，假装思索片刻后垂下头：
“没听懂。”
其实她听懂了，但一想到能看到这位“编辑女士”吃瘪生气的样子，她就忍不住想笑。
“你！”
瑟琳娜见状气急败坏，抬起手又要打她，可被她先一步抬手拦住了。
“我我……我是真有正经问题想问！关于那个的！”
她将在废墟里，那段“时间跳跃”的感受，悉数告知瑟琳娜。
“所以，这是某种时间神谕吗？可……不是只有圣女和枢机主教才能使用神谕吗？”
瑟琳娜托住下巴，沉思片刻，认真地盯住维露米娅，摇了摇头。
“不，不像，只有你受到影响，如果你不是使用者的话，那这不符合任何一种时间术。”
“与其说是时间……反而更像某种存在，短暂接替了你的意识。”
维露米娅还在消化，周围的屏障开始闪烁起来。
“看来时间差不多到了……啧，投影用着，限制就是多。”
瑟琳娜后退两步，身体逐渐化作紫色光点，在空气中晕开。
“我走后不久，她就会醒来，剩下的，你自己解决。”
「有关屏蔽神谕的术法，下一次，在瑞壤日之前，我会一并教给你。」
「在那之前，别再把局面弄得更糟了，维、露、米、娅。」
等到屏障的涟漪渐渐散去，她才想起来一个问题：
欸，等等，我是不是……还没想好怎么解决伊莉丝的事？
「瑟琳娜？编辑大人，您先别走啊！伊莉丝我该如何处理，救一下啊！」
「……」
另一边，世界的某个角落里。
瑟琳娜其实什么都听到了，她只是单纯不想理这个不听话的演员而已，蹲在角落，捂住耳朵，摇头默念：
“听不见听不见听不见……”
“谁让某个不听话的演员，刚才拒绝我提供的‘标准解决方案’，还装傻充愣来着……”
“自己捅的篓子，自己学着补吧。”
……
“哼……嗯？”
维露米娅床上，伊莉丝从睡梦中醒来，睡眼低垂，脑袋迷迷糊糊，浑身沉重得被灌了铅一样，感觉动弹不得。
维露米娅将书桌的凳子搬到床边，注意到伊莉丝的动静，她放下手中的书，开口询问：
“伊莉丝，醒了吗？”
听到她的声音，关于刚刚发生的事的记忆，如潮水般灌入大脑，思绪一下子变得清晰起来。
“哈！”
她从床上惊起，刚要掀开被子，视线和维露米娅对上：眼里没有愤怒，没有责怪，反而是意料之外的平静。
所有的气恼，所有的疑惑，在对上那双平静的双眼后，都烟消云散了。
僵坐几秒，伊莉丝紧绷的肩膀垮下，认命般地躺下。
情绪褪去，她才有了思考的空间：
天哪……我刚才都做了些什么……
虽然从结果上看，她确实达成了想要的目的，但刚刚那种奇妙的错位感，还在她脑海中挥之不去，让她脸颊微微发烫。
“感觉好点了吗？”
她的声音比平时更低柔些。
“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伊莉丝的头蒙在被子里，发出闷闷的声音。
“不，我没事……维、露米娅……大人？刚刚，是我失态了。”
就这么隔着被子，维露米娅轻轻抚摸伊莉丝的头，安抚这只受惊的小猫。
“你用那个名字称呼我，其实也没错。”
“毕竟，‘维露米娅’是这具身体的名字。而我原本的名字……连我自己，都已经想不起来了。”
“这么说！”
伊莉丝猛地掀开被子，可在视线与维露米娅交汇后，迸发出的那一点点勇气，全都消失不见了，半张脸缩回被子，声音也变得畏畏缩缩。
“我、我拆穿了你的身份，你、你想怎么处置我都可以，只是，在临死前，我还有一个简单的小愿望。”
“你能告诉我，真正的维露米娅大人，到底怎么了吗？”
维露米娅“噗嗤”一声笑出来：
这孩子……看那些黑暗童话看多了吧，脑子里都在想什么呢？
“咳咳……”
她收敛笑意，盯着伊莉丝。
“如果我要动手的话，你就没有醒来的机会了，不是吗？”
“至于……真正的维露米娅……”
她侧过头，避开伊莉丝的目光。
“很遗憾，我现在能给出的回答只有：我不清楚，不过，大概率是……”
“这样啊……我明白了……”
伊莉丝眼中不再有光，将自己往被子里钻了点。
“既然如此。”
她向伊莉丝伸出手。
“和我做一个交易如何？”
“交……易？”
伊莉丝稍微放松了些，将被子稍微往下拉了点。
维露米娅比出“嘘”的手势，对伊莉丝“wink”一下。
“你，帮我继续维持‘维露米娅·维塔利娅’这个身份的伪装，协助我应对荆痕镇的危机，直到，我完成某个使命。”
“而我，将调查‘维露米娅’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只要有她失踪的线索，我就会和你分享，直到真相水落石出。”
“如何？”
“那……你怎么知道，我不会表面上答应，然后偷偷出卖你呢？”
维露米娅摇摇头，摊开双手。
“那……我就只好在这里，把你‘吃干抹净’，彻底变成‘自己人’咯？”
说着，她装出一副要扑到床上的样子。
“呀！”
伊莉丝被吓得蒙住头，一秒，两秒……没有任何反应，她探出眼睛，看到的只有维露米娅的笑脸。
“怎么？现在知道害怕啦？”
她收起笑脸，换上认真的语气。
“言归正传，我确实没有约束你的手段。”
“但这位小修女，你应该意识到了吧，索恩和教会，都不能给你事情的真相。所以……”
她再次伸出手，等待着另一只手的重量。
“不考虑一下吗？成为……追寻真相的共犯。”
“嗯……”
伊莉丝的眼中泛着层层泪花，将她的手紧紧握住。
“我不会……再松开这双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