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是冬季,这样的雨也不常见。
雨线密得几乎连成一片,打在土地上,发出持续不断的声响。天色从清晨起就没亮过,灰云低低压着,像是一直没能决定要不要再往下落一点。
天菜园的篱笆旁,靠着几把铁锹。
其中一把最旧,刃口已经磨钝,木柄上留下了反复使用的痕迹。 旁边则是商会陆续送来的新铁锹,金属边缘锋利,在雨水里泛着冷光。
木舒站在田里。
雨披垂到膝盖,兜帽压得很低,遮住了他的脸。他握着那把旧铁锹,一下、一下地翻土。动作很僵,但不是因为天气。
雨水顺着斗篷往下流,打湿了裤脚,也模糊了他的视线。
「……你还好吗?」
天菜的声音被雨声切得很碎。
木舒没有回答。
铁锹再次落下时,角度偏了一点。
刺痛来得很轻。 他愣了一下,低头。
血从指尖渗出来,很快被雨水冲淡,却没有立刻消失。那点颜色在灰暗的天地间显得异常醒目。
木舒的呼吸乱了一拍。
他下意识地把手往回收,动作有些急,像是怕被谁看见。
指尖发凉,连同那股说不清的感觉,一起顺着手臂往上爬。
记忆中,刚逃到这的那天,也下着这么大的雨。
雨还在下。
他抬头环视着这片菜园,
篱笆。
土地。
幼苗。
一切都还在。
但他忽然意识到,
如果失去了这里呢。
恐惧使他身体颤抖。
他从来没有认真想过这个问题。
不是因为不重要。 而是因为,
不敢。
「……木舒?」
天菜的声音这次近了一点。
雨水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滴,分不清是不是混进了别的什么。
“……可以。”
声音被压得很低。
“稍微,加快一点吗。”
他明白自己越过了那条线。
天菜没有立刻回答。
风吹过田地,雨声变得更重了。
过了许久,声音才重新响起。
「知道了。」
很轻,却扎得很深。
木舒跪了下来。
泥水立刻浸湿了膝盖,他却像是没感觉到一样,只是低着头,额头几乎贴近地面。
水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流。
“对不起。”
声音很抖。
没有回应声。
篱笆外,有一把伞停住了。
艾琳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切,却没有立刻走近。
她看见了那把旧铁锹。 也看见了木舒没有再抬起的头。
过了很久,她才走过去。
树屋里很安静。
门关上的时候,雨声被隔在了外头,只剩下木头偶尔受潮发出的细响。
艾琳帮他把雨披解下来。 布料很沉,水顺着她的指尖往下滴。
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把它挂好,又去拿毛巾。
木舒坐在椅子上,背挺得很直。 头发贴在额角,遮住了他的眼睛。
艾琳站到他身后,替他擦头发。 动作一开始很稳,后来却慢了下来。
“冷吗?”
没有回答。
她的视线落在他的手上。 那里有一道被雨水冲得发白的伤口,血已经止住了,只留下不太明显的痕迹。
“手……” 她停住了。
毛巾在她指间攥紧,又慢慢松开。
“够了。”
这句话来得有些突然。 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真的够了。”
她绕到他面前,语速不自觉地快了起来。
“我可以解决。” “违约金、条件、商会那边,我都可以处理。”
她说得很顺, 顺到像是早就想过无数遍。
“这样就没事了。” “你不用——”
“不行。”
声音不高,却很清楚。
艾琳怔住了。
木舒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短,却没有闪躲。
“那下次呢。”
他问得很平静。
“你不能每次都帮我解决。”
艾琳张了张口。 却发现自己一时间找不到合适的词。
她想说“我会想办法”。 想说“我不会让这种事再发生”。
可这些话,她忽然一句都说不出口。
因为她意识到,他不是在拒绝她的帮助。
他是在决定独自面对。
房间里安静得过分。
“……那至少。” 她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
“至少,我可以和你一起承担。”
这一次,她没有说“我会帮你”。
木舒没有回答。
他站起身,把雨披重新披好。 动作很慢,却没有犹豫。
他从她身旁走过的时候,没有停下。
门被推开,噪音重新涌了进来。
艾琳站在原地,没有追。
她低头看着自己空着的手。 那里原本可以抓住什么。
但她什么也没抓。
天菜园里,雨渐渐小了。
泥土翻开的痕迹还在。 幼苗低低伏着,却没有倒下。
木舒站在田边,看了很久。
他能清楚的听见菜苗的声音,
比以往清晰的多,
即使在这大雨中。
但天菜却一直没回应,
也可能,只是他没听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