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菜园第一次这么热闹过。
篱笆外站满了人。 商会的工人、来看热闹的居民,还有一些连名字都叫不出来的面孔,挤在雪地里,呼出的白气一层叠一层。
他们的视线全都越过篱笆,落在园子里。
那里不再是零散的几株。 成片的天菜立在土里,叶片厚实,颜色沉稳,在冬日里显得异常醒目。风吹过时,它们并不摇晃,只是静静地站着,像一排被允许存在的答案。
有人低声惊呼。 有人忍不住往前挤了一步,又很快停住。
会长站在最前面。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看着那片菜园,像是反复确认了几次,才转过身来。
“木舒。”
这一声喊得很正式。
周围的声音慢慢压低。 视线随之转移。
木舒站在篱笆内侧,身上还带着泥土的痕迹。他带着兜帽,脸色显得有些苍白。
会长向前一步,在众目睽睽之下,郑重地行了一个礼。
“多亏了你。” 他的声音很稳,也很响,“我,商会,这些人……都欠你一个人情。”
人群里起了轻微的骚动。
有人低声议论,有人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他们看到的不是感谢本身,而是,
会长在听一个人的话。
木舒回了一礼。
动作一丝不苟,表情却没有变化。
艾琳站在一旁,看着他的侧脸。 那不是木舒该有的表情,
起码不是被感谢之人的表情。
“那就开始采摘吧。”会长转头吩咐工人。
木舒却在这时开口了。
“我自己来就好。”
声音不高,却很清楚。
会长微微一愣。 他看了木舒一眼,又看了看园子,最后点了点头。
“好。”
这一声“好”,
落得很轻,却让篱笆外的人群再次起了一阵低低的骚动。
木舒走进菜园。
脚踩在熟悉的土壤上,却像是第一次踏进去。他能听见菜苗们的声音,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清楚。
「这么多人!」
「好挤啊!」
「我们要被带走了吗?」
声音叽叽喳喳,毫无顾忌。
但——
没有天菜的声音。
木舒站在天菜前,没有立刻动手。
成熟的叶片垂得很低,颜色沉稳,边缘被洗得发亮。它们安静地长在那里,像是在等一个结果。
篱笆外有人说话,有人笑。 声音隔着空气传过来,被切得很碎。
木舒伸出手。
就在指尖即将触到叶柄的瞬间,他停住了。
那股感觉不是疼。 也不是害怕。
是熟悉。
雨声忽然变得很近。 湿冷的空气贴在皮肤上,像那天一样。
他看见自己的手。 不是现在这只干净的手,
而是另一只,
指尖被划开,血一点一点渗出来,被雨水冲淡,却怎么都不肯消失。
铁锹落下的声音在耳边炸开。
是那天。
「……可以稍微快一点吗。」
那句话在脑子里响了一遍,正是自己的声音。
喉咙猛地收紧。
木舒的手开始发抖,
控制不住地偏离原本的位置。
他意识到自己呼吸变得很浅。
周围的一切都在动,只有他站在原地。
成熟的天菜在他眼前晃了一下。
他忽然分不清,
是现在, 还是那天他跪在雨里的时候。
血。
食言。
被期待。
所有东西挤在一起,压得他几乎直不起背。
他猛地收回手。
动作太快,带得叶片轻轻一晃。
菜苗的声音一下子全涌了上来。
「要摘了吗?」 「终于轮到我们了吗?」 「好多人。」
声音很清楚。 清楚得让他几乎站不住。
木舒低下头,肩膀微微绷紧。
“……我……”
声音卡在喉咙里,没有出来。
这时,一只手从旁边伸了过来。
很稳。
“我来吧。”
艾琳的声音不大,却把那一瞬间切开了。
木舒没有抬头。 他只是慢慢地退后了一步。
像是被允许停下来。
艾琳走到他刚才站的位置,俯身,熟练地托住叶柄。 动作不快,也不催。
她没有回头看他。
“你不用一个人面对。”
叶片被摘下时,声音很轻。
而那片被摘走的地方,只剩下一个空出来的坑。
他看着那里,胸口发紧。
那个坑仿佛在提醒自己,
天菜被拿走了。
也在提醒他,
自己还被允许存在这,也还有填平他的职责。
工人们站在篱笆外,把采下来的天菜接过去,放进马车。铁轮碾过雪地,发出清晰的声响。
外头人声鼎沸。
木舒却坐在台阶上,双手抱住膝盖。
不是在防御外人,而是某种看不到的东西。
菜苗的声音还在。
「你坐下来啦。」
「今天不用我们了吗?」
「有点吵,不过也还好。」
他听得很清楚。 清楚得近乎刺耳。
采摘结束时,园子里空了一块。
土被翻过,留下整齐的坑。
会长再次走到木舒面前。
“今天一起回商会吧。”他说。
木舒摇了摇头。
“工作还没做完。”
会长没有再劝,只是点了点头。
“那……晚点来找我。”
人群慢慢散去。
马车的声音远了,脚步声也淡了。 天菜园重新安静下来。
木舒重新蹲在那块空出来的地前。
慢慢把坑填平, 土地像是恢复到了以前,
却又完全不一样。
会客厅里,壁炉烧得很旺。
神秘人靠在椅背上,看着桌上的天菜,露出了满意的神色。
“还真是漂亮。”
他把一袋金币放在桌上。 袋口松开,里面的光一闪而过。
会长收下,没有多说什么,转身离开。
艾琳留了下来。
“这样是不是快多了?”男人率先发问。
艾琳没有回答。
“我不会像你一样利用他的。”
男人看了她一眼,笑意很浅。
“是么。”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那你可要看好他。”
男人走到艾琳面前,微微行礼。
“毕竟他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
“殿下。”
这句话像是评价,又像是警告。
艾琳握紧了拳头,没有说话。
下午,木舒独自走在街道上。
行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又很快移开。 少了恶意,多了一层距离。
那种距离,让人不必解释,也不必靠近。
但他还是不太习惯。
商会门口,两个工人看见他,几乎是小跑着迎了上来。
“魔女大人!” “会长在上面等您!”
木舒愣了一下。
随后,他点了点头。
会长室里很安静。
“有什么想要的么?”会长问。
木舒伸出手,想一如既往的拒绝,
但在半空中,他看到了手指上那条还没完全愈合的伤疤。
若有所思的把手收了回来,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会长没有说话,耐心的在等他开口。
“我可以。。。一直留在天菜园么。”后面几个字轻到听不见。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向别人索取,不安充斥着全身。
会长没有立刻回答。
他拉开办公桌抽屉,从最上层取出一张纸,放在桌上,推了过来。
地契。
“以后,那就是你的地方了。”
他说得很认真。
“辛苦了。”
木舒接过那张纸,手指微微发抖。
他低下头,深深地鞠了一躬。
“谢谢您。”
下楼时,他注意到工人们的目光。
不同于街上的人。 他们在笑。
不是敬畏,也不是好奇。 像是在看一个终于被承认的人。
木舒站在门口,死死的抱住胸前的文件。
他忍不住的拆开来反复查看,
像是在确认什么理所当然的事实。
但是,他却高兴不起来。
地契上「天菜园」三个字显的无比刺目,
他心里知道,那里可能已经不是天菜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