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琳醒得很早。
窗外还没完全亮，天色呈现出那种介于灰与白之间的颜色。她照常披上外衣，下楼，脚步声在木制楼梯上显得很轻。
门一打开，她愣住了。
伊娃站在门口。
她的斗篷上覆着一层还没化开的雪，肩头、发梢都是白的，像是在外面站了很久。
“……你在这做什么？”
伊娃抬起头，语气一如既往地轻松。
“我不是说了吗，我的任务是保护你。”
艾琳皱起眉。
“你没必要连睡觉时间都——”
“那可不行。”伊娃耸了耸肩，“万一你在睡梦中被人带走怎么办？”
艾琳叹了口气，没有再争辩。
她知道伊娃不会听。
两人并肩往天菜园的方向走去。雪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声响，空气很冷，却很干净。
快到篱笆时，她们看见木舒。
他蹲在园外不远的地方，背对着她们，视线一直落在前方的树林里，像是在观察什么。
伊娃微微皱起眉。
“他在干嘛？”
艾琳走近了一些。
“师父？”
木舒回过头来。
看到艾琳时，他的神情明显放松了一点。
“早安，艾琳小姐。”
语气里没有迟疑，也没有回避。
伊娃注意到了这一点。
她没有说什么，只是把目光顺着木舒的视线看过去。
树林的阴影里，有东西动了一下。
那是一只黑色的小型生物，轮廓像猫，却比猫要低伏，眼睛在暗处反着微光。
它正在木舒的手里撒娇，木舒也漏出了笑容，仿佛很享受。
艾琳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伊娃的身体绷紧了。
只有木舒不为所动。
“……这孩子不会伤人的。”
他语速很快，像是怕她们误会。
“它一直很乖。”
话音刚落。
那道黑影猛地动了。
几乎没有预兆，它直直地扑向艾琳。
艾琳甚至来不及惊呼，脚下一滑，整个人向后跌去。
下一瞬，一道身影挡在了她前面。
伊娃反应极快，伸手一挡，强行把那次攻击偏开。
可那东西的动作太快了。
它在半空中折返，几乎是贴着地面再次冲来。
艾琳只觉得手臂一凉。
随后，是刺痛。
黑影一击得手，立刻转身，窜进树林，消失不见。
空气骤然安静下来。
艾琳捂住手臂，呼吸有些乱。
血从指缝里渗出来。
木舒站在原地。
他看见了。
那一瞬间，他的世界仿佛被什么东西抽空了。
他慌忙的跑向艾琳，却被护在她身前的伊娃一把推开。
她回过头，眼神冷得几乎带刺。
“你为什么不报告？”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毫不掩饰怒意，以及内疚。
“你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吗？”
木舒张了张口，却没能立刻发出声音。
他的视线不受控制地落在艾琳的手上。
红色。
和记忆里一模一样的颜色。
“你不知道它有多危险么？”
伊娃逼近一步。
木舒没有退。
他只是站着，像是被钉在了地上。
树屋里，火炉已经点燃。
伊娃坐在艾琳身边，动作利落地替她处理伤口，脸色却一直不好看。
“还好只是划伤。”
她低声说，“要是再深一点——”
艾琳打断了她。
“伊娃。”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反驳的意味。
“去通知防卫部。”
伊娃一愣。
“可是你——”
“这附近我设了结界。”艾琳看着她，“绝对安全。”
停顿了一下。
“快去。”
伊娃抿紧嘴唇，没有再说什么。
她起身离开，出门前，回头看了木舒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善意。
门关上后，屋内安静得只剩下火炉的声音。
“艾琳小姐……”
木舒站在角落，声音发紧。
“你的手——”
“没事的。”艾琳轻声说，“只是擦伤。”
她反而问他。
“你有没有受伤？”
木舒摇头。
随后，他终于开口。
“那……到底是什么？”
艾琳沉默了一瞬。
“使魔一类的生物。”
她没有回避，“多见于吸血鬼一系。”
木舒的身体微微一僵。
“……你们，一直都知道它危险？”
艾琳点头。
木舒没有继续问下去。
他明白了。
正因为危险，她们才会本能地警惕。
而他没有。
他低下头，双手慢慢握紧。
“对不起。”
声音很轻。
不是道歉的语气，更像是确认。
艾琳走近了一步。
“木舒。”
她想伸手，却又停住。
“你不是故意的。”
木舒没有回应。
那份悔意沉在他身上，让他一时找不到站立的位置。
窗外，雪还在下。
艾琳最终还是在他的坚持下，躺在床上休息。
“真的不用——”
“不行。”
木舒的声音第一次这么坚定。
艾琳怔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妥协了。
屋外，结界笼罩着整个天菜园，
仿佛能把一切危险都隔绝在外，
但是，
雪花还是毫无阻碍的落了下来。
木舒守在门前呆呆着望着天空，
任凭身上堆满积雪。
「你怎么了？」
菜苗的声音很轻。
木舒想了想。
“……你们，会害怕我吗？”
短暂的沉默。
「你对我们这么温柔。」
「为什么要怕你？」
「好奇怪。」
“那。”
他顿了一下。
“如果其实我是一个危险的人呢。”
菜苗们沉默许久。
木舒没有继续追问。
他站起身，拍了拍积雪，像是下了某种决心。
回到屋内时，艾琳已经睡着了。
她的呼吸很平稳，
睫毛在昏暗的光线下投出细小的影子。
那条受伤的手臂垂在床侧，白色的绷带显得格外脆弱。
木舒站在床边，犹豫了一会儿。
他抬起手，悬在了那条手臂上空。
一瞬间，那些他不愿意回想的记忆侵占了大脑，
半空中手止不住的颤抖，他只能用另一只手强行按住它好让自己冷静。
他知道这样做的的后果是什么，但是他不想让自己后悔。
随后，他缓缓闭上眼。
一股微弱的红色光影，在空气中短暂的闪了一下。
很淡。
几乎像错觉。
他的胸口忽然一阵发闷，视线发虚。
艾琳在睡梦中皱了皱眉。
下一秒，木舒失去了力气。
他倒在地上，意识迅速下沉。
艾琳醒来时，是被重量惊醒的。
她发现木舒倒在床边。
“木舒？！”
她顾不上手臂，立刻下床查看。
呼吸平稳。
只是睡着了。
而她自己的手——
不疼了。
艾琳愣住。
她慢慢把木舒扶到床上。
他的身体比她想象得还轻。
她盯着那张睡颜，
若有所思。
门被推开。
伊娃站在门口。
“防卫部已经——”
她的话停住了。
“他怎么了？”
“有点累。”艾琳说。
伊娃明显不满，却没再追问。
回程的路上，雪已经停了。
艾琳走在前面，伊娃刻意落后了半步。
她低头看着自己绑着绷带的手臂。
却感受不到伤口的存在。
“您怎么了？”
伊娃问。
艾琳抬头，轻轻笑了笑。
“没事。”
她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很轻。
“只是突然觉得。”
“想保护别人，并不容易呢。”
伊娃没有接话。
她只是安静地走在后面，看着艾琳的背影。
雪地上，留下两行不太整齐的脚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