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很冷。
不是风,不是雪,而是一种贴着皮肤、缓慢往骨头里渗的寒意。
木舒站在高高的廊道上。 脚下是石制的地面,宽阔得没有边界,回声却空洞得令人心悸。
远处的铁门缓缓合上。
血的味道弥漫在空气里。
木舒猛地睁开眼。
胸口起伏得很急。
最先传来的不是安心,而是一阵强烈的空虚感, 胃像是被掏空了一样,拧成一团,带着钝痛。
“……饿。”
这个念头突兀得让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缓缓侧过头,阳光已经从窗边斜斜落进来。
床铺上还残留着一点不属于他的气息,像是草木,又像是阳光晒过的布料。
他意识到那是谁的。
耳尖不自觉地热了一下。
「已经下午了哦。」
月见草的声音响起。
“……下午?”
木舒一惊,立刻想起什么似的撑着床沿想站起来。
“水……我还没——”
身体却没能跟上他的意志。
腿一软,他整个人向前栽去。
“砰。”
小腿撞上了床头柜的边角。
剧痛传来。
木舒倒吸一口气,低头看去, 鲜红的血顺着皮肤流了下来,在木质地板上迅速洇开。
他愣住了。
恐惧没有第一时间出现。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糟糕的感觉。
渴望。
血的气味刺激着喉咙,胃里的空虚瞬间被放大。 脑海里掠过一个不该出现的念头, 想靠近,想触碰,想让那股温热消失在体内。
“……不行。”
他几乎是用咬出来的声音让自己冷静。
就在这一瞬间,血流的方向变了。
不是停住。
而是——回溯。
红色像是被无形的线牵引着,逆着重力爬回伤口。 皮肤在他眼前迅速合拢,留下淡淡的痕迹。
与此同时,一阵强烈的眩晕袭来。
视野发黑,耳鸣轰然作响。 胃部猛地抽搐,他忍不住干呕了一下,却什么也吐不出来。
饥饿感比之前要强烈。
甚至让人想吐。
“木舒!”
门被猛地推开。
艾琳冲了进来,几乎是扑到他身边,把他扶住。
“你怎么——”
她的话停在了半空。
因为她也看见了那逐渐愈合的小腿。
“我没事……”
他说得很轻,却发现自己连声音都有些发虚。
艾琳没有拆穿他,只是轻轻把他扶到窗边坐下。
动作很轻,像是在对待什么易碎品。
月见草在一旁小声补充:「我正要说她已经来过了……」
木舒一愣。
“你……早上就来了?”
艾琳点头 她语气很自然,“助手的工作嘛。”
木舒低声道了谢,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她的手臂上。
绷带还在。
但他记得。
他明明……
艾琳注意到他的视线,微微俯身,在他耳边轻声说:
“已经好了。”
“谢谢你。”
声音很近。
近得让他一时不知道该先回应哪一句。
这时,门口传来脚步声。
伊娃走了进来。
手上拿着铲子,
靴子上沾满了泥,边缘甚至还带着没化干净的雪水。 “你跑得太快了。” 她对艾琳说,“明明手还没完全好。”
说完,她的视线转向木舒。
警惕,没有掩饰。
艾琳轻轻眨了下眼,示意他不用在意,随后把他安置得更稳了一些。
窗外。
篱笆外站着比平时多得多的护卫。 不仅是余烬镇的人,还有几张陌生的面孔,装备整齐,气息凌厉。
领头的,是艾琳以前的那名护卫。
木舒看了一会儿,很快又被腹中的声音拉回现实。
咕噜。
安静得有些过分。
艾琳忍不住笑了一下,伊娃则一脸无奈。
“家里没什么吃的了。” 艾琳站起身,“我出去买一点。”
她招呼着护卫离开。
门关上后,屋里安静下来。
伊娃靠在墙边,看着木舒。
沉默持续了很久。
“……对不起。”木舒先开口。
伊娃看着他,语气却意外地平静。
“那件事我也有责任。”
她攥紧拳头。
“下次再看到那种东西,我不会犹豫。”
那股敌意让木舒下意识往后缩了一点。
伊娃注意到了。
她盯着他的红瞳,停顿了一下。
“别担心。”
她的目光越过他,看了一眼窗外已经走远的艾琳。
“只要你还站在她那一边,我不会对你动手。”
“但我也不会保护你。”
她转身离开。
“是男人的话,就自己保护自己。”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却在屋里回荡了很久。
“……保护自己。”
木舒低声重复。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不久后,艾琳带着食物回来了。
面包、汤,还有一小盘肉。
木舒的视线几乎是被那盘肉吸住的。
喉咙发紧,胃再次抽搐。
“没关系。” 艾琳把盘子推到他面前,“吃吧。”
木舒犹豫了一瞬,还是吃完了。
伊娃在旁边看得发愣。
“……你平时胃口也这么好吗?”
艾琳没有回答,只是若有所思。
下午,木舒的力气慢慢恢复。
他蹲在菜苗前,担心的询问。
“你们还好么。”
「还好。」
「新来的那个,好粗暴。」 「踩到我了。」
木舒微微一笑。
「你还好么?」
“我?”
菜苗们沉默了一会。
「你的味道,稍微有点不一样了。」
「只有一点点。」 「我不讨厌哦。」
木舒沉默了一会儿。
“……我还是我吗?”
「是啊。」 「比她温柔多了。」
「别让她来了。」
木舒轻轻抚摸叶片,站起身。
“木舒!” 远处艾琳喊他,“白萝卜好像成熟了!”
他应了一声,快步走过去。
艾琳已经先动手拔了一根。
但力道没控制好。
她整个人被惯性带得往后倒。
“艾琳——!”
木舒冲了过去。
脚下一软。
他比她更早一步摔在地上。
沉闷的撞击声。
艾琳跌在他身上。
“对、对不起!” 她慌忙起身,害羞的把他拉起来。
又擦了擦他脸上的泥土。
伊娃赶了过来,
没看他一眼,
她怒斥着艾琳不该用那只手。
木舒站稳后,低头看向自己的小腿。
完好无损。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不是因为伤还没好才接不住她。
而是, 因为愈合得太快,他的身体反而失去了原本的节奏。
正这么想着,随后他又冒出一身冷汗。
如果刚才不是这样。
如果伤口还在。
那他甚至可能连冲过去的机会都没有。
“怎么了?”艾琳问。
“……没事。”
他勉强笑了一下。
“那,一起拔萝卜吧。”
他点头。
却在无人注意的瞬间,缓缓攥紧了拳头。
傍晚。
收获结束。
三个人坐在台阶上,满身疲惫。
木舒接过水,目光落在自己的腿上。
已经完全愈合。
没有恐惧。
也没有安心。
只有一个清晰得不能再清晰的事实,
这具身体,已经不再完全听他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