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道上，灯火一盏盏亮起。
不是盛大的庆典，而是一种贴近生活的、年末才有的温度。
屋檐下挂着注连绳，白色的纸垂在夜风里轻轻晃动；酒铺门前的木桶被擦得发亮，摊贩们开始售卖年糕与甜酒，炭火噼啪作响。
空气里混着米香、酒香，还有一种让人不自觉放松警惕的气息。
护卫比前些日子少了。
有人被调走，有人因为“已经很久没有危险”而撤离。
余烬镇在年末显得异常安静，像是所有紧绷的神经，都被这段平稳的日常慢慢麻痹。
——但并不是所有人都这样想。
某处并不显眼的小房间里，窗帘拉得很严。
外头的灯火与喧闹，被厚重的墙隔绝在外，只剩下茶水微微蒸腾的热气。
艾琳坐在桌前。
索尔与她相对而坐，神情一如既往地冷静。
伊娃站在艾琳身后半步的位置，双手垂在身侧。
“好久不见了。”
索尔率先开口，语气像是在陈述事实。
“殿下。”
艾琳点了点头。
“这次，又有什么打算？”艾琳问。
“没什么打算。”
他的声音很平稳，“只是有点担心您而已。”
“担心？”
索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这里已经被太多人盯上了。”
他顿了顿，目光从艾琳脸上移开，落在她缠着绷带的手臂上。
伊娃低下了头。
她没有说话，只是指节微微收紧，像是在压住什么。
“而且，不只是妖精。”
空气一瞬间变得更冷了。
艾琳的眉心微不可察地皱起。
“事情已经超出了我能控制的范围。”
索尔双手交叉，托住下巴，
“继续留在这里，对殿下来说并不安全。”
艾琳沉默，想说什么却说不出口。
“当然，我知道您的顾虑。”
索尔抬眼，看向她。
“所以，”
“我有个提案。”
街道另一头。
木舒带着兜帽，站在面包铺前。
他深吸了一口气。
“……请…给我一块。”
声音还是很轻，却不再结巴。
店员露出笑容，把面包递给他。
“一直以来谢谢关照，魔女小姐。”
木舒怔了一下。
随后，他也微微弯了弯眼角。
“……也谢谢你。”
转身离开的瞬间，一股气味闯进了他的感官。
血。
来自不远处的肉摊。
新鲜、温热，被灯火照得泛着暗红的光。
他的脚步慢了一拍。
理智在告诉他别看。
身体却在不自觉地靠近。
最终，他停在了摊前。
“……这些，都要。”
当他回过神来时，手里已经多了几包肉。
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多。
艾琳与伊娃从房间里出来时，街灯已经亮起。
艾琳的神情明显有些恍惚。
她还在想着那个提案。
想着“正确”，
也想着“残忍”。
就在这时，她抬起头。
看见了街道另一端的木舒。
他站在肉铺前，说话的样子不再畏缩。
声音很轻，却清晰。
那一瞬间，艾琳的胸口微微一松。
她走了过去。
“木舒。”
他回过头，显然有些惊讶。
但没有后退。
“……艾琳小姐。”
她注意到了他手里的肉。
比以前多得多。
但她什么也没说。
“买的还真多啊，吃的完么。”
伊娃靠了过来，注意力全在肉上。
木舒没有说话。
两人分担了一下他手上的袋子，一起往商会走去。
“魔女大人，新年快乐！”
工人们热情的打招呼，脸上无不洋溢着笑容。
可能是被这气氛感染，木舒笑着回应他们。
在艾琳眼里，以前那个畏畏缩缩的木舒好像已经不存在了。
出商会时，三人手上的袋子已经多到有点不堪重负。尤其是伊娃，她帮艾琳分担了不少。
街道上，叫卖声与欢笑声交织成一股热浪，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嘈杂。
但是木舒却意外的放松，可能因为那些视线被冲散了。
不知不觉，他走在了最前面。
再次走回到面包店的时候，他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么？”艾琳注意到他一副有话说的样子。
“如果…可以的话，今晚…能一起吃饭么。”
声音不高，语气少见的，带着期盼。
艾琳的表情先是惊讶，随后变成了难以掩饰的激动。
“当然可以！”她扑过去一把抱住木舒，
两人猛地僵了一下。
“殿…”
“艾琳…小姐？！”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这么做，
可能因为街上的气氛让她疲惫的心放下戒备，
可能因为木舒的转变让她欣慰。
也可能，她只是需要这么一个拥抱。
木舒红着脸，却没有挣脱，贪婪的感受着这股温暖。
走出镇子不远，木舒回忆起好像忘买了调料。
他正打算回头，却被伊娃拦住了。
“我跑得快，你们先回去吧。”随后便把东西交给木舒，也察觉到他略有歉意的表情。
“别在意，都说了吃别人家的饭就得干活。”她丢下这句话后转身跑去。
天色渐晚，镇子的温度慢慢褪去，随即而来的是刺骨的寒风。
两人在小路上被冻的有些哆嗦，但也正因此，他们都无比期待这顿晚餐。
艾琳正这么想着，可渐渐察觉到了异常。
寂静，过分寂静。
尽管警备放松了，这段路起码还有两个守卫在站岗才对。
“艾琳小姐。”木舒停下了脚步，放下了手中的袋子，死死盯着前方的草丛。
她顺着看过去，一个小小的黑色身影慢慢走出来。
是上次的那只使魔。
她咽了咽口水。
它一步一步靠近，动作很僵硬，像是被什么控制了，
木舒冷汗直冒，他闻到的不是这只使魔，
而是——
另一个身影。
阴影从枯丛里剥离。
碎叶滑落，在凝固的空气里发出干涩的摩挲声，他仿佛在这片树林中蛰伏了很久。
随着兜帽悄然落下，深红的瞳孔伴随着浓厚的血腥味袭来，让木舒忍不住捂住鼻子。
吸血鬼。
恐惧席卷全身，他明显是有备而来。
目标是对方。
这是两人不约而同的想法。
“快跑！”
艾琳抓着木舒的手不顾一切的朝镇子的方向折返。
黑影挥了挥手，那使魔便冲了过去，他速度很快，几乎瞬间就来到了两人身后。
艾琳慌忙的往后射出魔法，可根本打不中，反而激怒了它。
随着一声咆哮，它冲着艾琳扑了过来，却被木舒张开双臂挡住了。
“木舒！”
他蹲在地上，想象中的刺痛并没出现，甚至衣服都没破。
“我没事的…快跑！”木舒望着那只使魔，它趴在地上来回挣扎，像是在抗拒什么。
远处的黑影不屑的砸了一下嘴，
随后慢慢抬手，一发攻击精准且飞速的命中了木舒的肩膀。
“啊！”
木舒痛苦的倒在地上，血液飞溅，却在半空中停住，随后回溯。
黑影看着这一幕，笑了。
不是惊讶，
更像是确认。
艾琳手抖着朝着对方射了一发魔法，随后焦急的查看他的伤势。
伤口已经开始愈合，但痛觉还在。
这熟悉的疼痛，慢慢让木舒回忆起了，这具身体的使用方法。
黑影没有躲，攻击一模一样的打在了他的肩膀上，
但是，
血液也一模一样的回溯到伤口。他看起来毫发无伤，迈着从容不迫的脚步靠近。
两人呆呆着看着这一切，绝望遍布全身。
“艾琳小姐……请把发簪借给我。”他的声音很坚定。
艾琳犹豫了一瞬，便拔下发簪。
“你要做什么？”
木舒缓缓站起来，拿着发簪用力划破手掌。
血液再一次飞溅，但没有回溯，它们在空中凝结，扭曲，拧成一股血绳，猛地射出。
“什？”
黑影惊讶的看着这血绳，不知如何应对，随后便被拖倒在地。
与此同时，
寒意从木舒指尖蔓延。
体温骤降，
世界像被拉远。
“趁现在快跑！”
他踉跄一步，几乎站不住。
黑影慢慢站了起来，撑破了血绳，随后又是一发攻击。
艾琳尖叫着朝木舒跑去，但是来不及了。
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身影在空中出现，精准的踢碎了那发攻击。
“干的不错。”
伊娃落地，挡在了他身前。
黑影啧了一声，似乎明白了不可能得手，随后退入黑暗。
木舒跪倒在地，
意识开始下沉。
闭眼之既，艾琳抓住了他的手。
身体的寒冷仿佛被这股温暖驱散，艾琳的声音近的发抖。
“守护住了呢。”
他轻笑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