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的,刘码哥哥和流梦大人,是没有区别的啊。”
格蕾重复了一次,笃定地说。
刘码皱了皱鼻子,低落地说:“不一样。”
他不知道该怎么表达心中的纠结和矛盾,而且这件事和眼前的格蕾无关,她没有责任听自己大吐苦水。
格蕾乖巧地盘腿坐在刘码身边,两只手撑着脸蛋,一对竖瞳眨巴眨巴的,似乎在她心中永远不存在任何烦恼。
“所以,刘码哥哥当初是为什么成为魔法少女的呢?”
格蕾的问题扎中了刘码的心病。他皱着眉,不情不愿地答道:“我是被迫的,你信吗?”
“啊……格蕾还以为会有什么惊心动魄的故事呢,毕竟男生成为魔法少女还是非常——”
“停,这个就不必再说了。”刘码抬起手掌,竖在格蕾面前。
“哦,对不起。”
格蕾害怕地吐了吐舌头,立马住嘴。
唉。
刘码叹了一口气,双手用力在地上一撑,想要坐起。
在地板上躺了一宿的刘码只感觉腰酸背痛,每一处关节都好像生锈了一般,任何动作都会引来一阵“嘎吱嘎吱”的响声。
他麻木的手臂一软,后脑勺再正对着地板摔了下去。
刘码手腕被及时握住,连带着他摔倒的上半身也被稳稳拉住,避免了和地板亲密的接触的悲剧。
借着格蕾的拉力,刘码成功坐了起来。
“刘码哥哥,你没事吧?”格蕾牵着刘码的手腕,关切地说。
“我没事,谢谢。”刘码不留痕迹地收回了手。
他背手撑着地面,仰望着窗外正对着自己的一轮圆月。
月亮好似一颗浑圆的明珠,刘码看得出神。
他第一次惊奇地发现,原来月亮离自己这么近,近到上面的每一道纹路、每一处凹陷、每一处突起他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他朝着窗外伸手,手掌在环形山之上划过,恍惚间指尖竟也有了粗粝凹凸的触感。
但触感终究是幻觉。
那一轮看似触手可及的月亮,与刘码之间,有着远超天堑的隔阂。
但越是挂得高渺,就越是方便众人仰望。
天涯共此时。
刘码从月亮上感受到了许多陌生的视线,那是此时此刻、来自世界各的和他一同仰望巨月的人们的视线。
在无数人的共同注视下,刘码眼中的月亮似乎在不断膨胀鼓起,很快占据了刘码的整个视线,又崩裂了他的眼眶,化作顶天立地的巨轮,正对着刘码头顶碾下。
刘码想跑,但他在月亮面前太渺小了,恐怖的威压让他喘不过气,也瞬间粉碎了逃跑的意志。
冷汗瞬间湿透了他的背。
眼中的月亮突然多了几道晃动的阴影,打破了这沉默中压抑的影像。
刘码如梦初醒,他听到耳边的呼唤后,松了一口气。
“刘码哥哥,你在看什么呢?”
原来是格蕾,她伸手在刘码眼前晃了晃。
“没什么。”刘码习惯性地回答道。
谁知格蕾根本不买账。
她气呼呼地站在刘码面前,双手撑腰,身体把窗外的巨月彻底遮住,只留下一圈洁白的描边。
“哥哥明明有事,但是为什么不肯和格蕾说?”
“难道没有把格蕾当作朋友吗。”
“那为什么要让格蕾到家里来!”
格蕾的声调也提高了一点,似乎真的有点生气了。
一连串无理取闹的质问,让刘码哑然失笑。
“朋友”,这个词从别人口中,尤其是从一个万分可爱的少女口中对自己说出来,还真是陌生。
“格蕾,你觉得我是你的朋友吗?”刘码声音颤抖。
“当然!我们当初组队的时候就已经默认了啊!只有朋友之间才可以组队的。”格蕾坚定地点点头。
“不,和你组队的是流梦而不是我。”
一听到有关流梦的事,刘码开始烦躁了,他觉得怎么都和格蕾解释不清。
“可是,刘码哥哥和流梦大人,明明都是——”
“不是!我说了不是!”
“我不是流梦!我不是那个和你组队、一起战斗、被所有人包围被所有人喜爱的流梦!”
“你知道吗?我不想成为魔法少女,我一点都不想;因为那是流梦,不是刘码。”
“大家喜欢的是那个热情、开朗、外向的无所不能的魔法少女,而不是我这样孤僻的人,我这样只会辜负大家的期待、浪费大家的喜爱的阿宅!”
刘码越说越激动,他不顾一切地冲着格蕾吼着,但越是诉说心中的委屈,就越是感到心痛。
月光的背面,无措的格蕾手举在胸前,揪着自己的衣领。她抿着嘴唇,眼中满只有心疼。
她想说些什么安慰刘码,但每当话要出口,都觉得苍白无力。
“格蕾,你知道吗,我和你们都不一样,我是被迫成为魔法少女的。”
“我一点都不想过着时刻准备变身去战斗的日子,但我没得选。”
“我害怕,我真的很害怕。”
“害怕哪一天我唯一的价值就是去扮演流梦,去成为大家心中期待的样子。”
“流梦越是光鲜伟岸,我就越是自卑。”
“因为我本来就是一个一无是处的人啊。”
刘码絮絮叨叨了半天,连他自己也不知道到底要表达什么。
随便了,他本来就是个表达废物,连破防都不尽人意。
室内弥漫起一种冰冷的气氛。
刘码的影子在月光下越拉越长,影子的边缘长出扭曲的触手,在他察觉不到的背后房间内,肆意地散播浓郁的黑暗。
刘码说累了。
一瞬间他浑身泄了气,颓废地要倒下去。
这时,格蕾双眼瞪大,好像看到了什么及其不可思议而恐怖的事情。
一阵香风扑面,刘码只觉得脸上两行水迹微微一凉,而身体又一暖。
格蕾扑进了他的怀里,双手环抱在刘码的颈后,柔和的魔力缓冲了两人躺下的身体。
十指在刘码背后渐渐抓紧,刘码没觉得疼,反而有一种奇特的安心。
他靠在格蕾薄弱的肩膀上,一次又一次地深呼吸,还是阻止不了眼中的月光逐渐模糊。
“刘码哥哥,你累了吗。”格蕾轻声的话语传来,似乎有些虚弱。
“我不……”
刘码突然怔住了。
他犹豫了一会儿,下巴抵在格蕾的肩膀上,改口说道:
“我累了。”
怀中的格蕾抱得更紧了一分。
她的娇躯一颤,顿了一顿,温柔地宽慰道:“累了的话,就休息一阵吧,好吗?”
“主人,其实我觉得格蕾的提议非常有道理。要是以后再有绝望出现,虽然你会被强制变身,但大不了我们躲一会儿嘛,我都可以的!”小司冒了出来,竟然在这件事上接了话茬。
刘码垂着眼皮,有气无力地瞥了它一眼,直接把它吓得一激灵,飞也似地消失了。
格蕾拍拍刘码的后背中心,从刘码怀中站了起来。
她用手背擦一把嘴角,双手不知为何剧烈地颤抖着。
不等刘码提问,格蕾就先发制人。
“刘码哥哥,谢谢你邀请我来,格蕾很开心呢。”
“接下来,就请好好休息吧。”
格蕾俯身,在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的刘码额头一吻。
刘码瞬间感到昏昏沉沉,闭眼睡去了。
等他再次睁眼时,将不会记得今晚发生的一切。
格蕾松了一口气,双手扬起,将房间里的灰尘都吹散了出去。
她抱起安眠的刘码,把他安置在了床上,又仔细的掖好被子。
格蕾突然咳嗽一声,还好她及时用手捂住了嘴巴,才没让吐出的鲜血溅在刘码的床上。
那样的话,明天就会露出破绽了呢。
“小蕾,你没事吧?”德拉贡从房间内的阴影中钻出,它脸上多了三道狰狞的抓痕。
当然,对于不死的契约兽来说,这样的伤势恢复起来只是时间问题。
格蕾勉强露出了一个微笑,摇摇头。
回想起刚刚短暂却激烈的交锋,她依旧心有余悸。
刘码的丧气是真实的,而随着身为魔法少女的他情绪越发走向极端,他的魔力也开始往方面变化。
希望的方面,就是绝望。这个世界本来就是灰色的。
如果刘码醒着,一定会感慨终于出现了一些符合“常理”的魔法少女剧情。
在绝望气息出现的瞬间,在场的格蕾和两只契约兽就立刻发现了不对劲。
但小司完全束手无措,因为出问题的正是它的主人,对于失控的流梦它只能保持沉默,并向德拉贡和格蕾求助。
好在绝望的苗头刚出现,加上流梦的变身形态没有正式出场,才给了格蕾最快速度掐灭苗头的机会。
如果是魔法少女流梦坠入绝望,那绝对是一场灾难。
普通人状态下的刘码,配合上格蕾的感知屏蔽魔法,让一切危机消失得看似轻描淡写。
除了格蕾嘴角还残留的血迹。
“下次见咯,刘码哥哥,晚安。”
少女的龙角上,两枚金星在闪耀不输月光。
她轻张双翼,在无声的夜空中自在翱翔。
她温柔抚摸着缩在怀中的德拉贡,用充足的魔力为它疗伤。
如果自己再强一点,是不是就可以帮助刘码哥哥更多?
下一次,就让格蕾站在你的身前吧。
这就是,格蕾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