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黎走出喧嚷的火车站,人潮的余温似乎还贴在背上,可一旦拐进通往旧城区的背街,那股热气便迅速被阴凉取代。
脚下的石板路不平,缝隙里滋着暗绿的苔藓。
他的脚步有些虚浮,像踩在浸了水的棉絮上,总也踏不实在。
约定的地点是一个老旧的电话亭,红漆斑驳脱落,露出底下暗哑的铁皮,像个被遗忘的哨兵,孤零零地立在两栋昏暗砖楼之间的街角。
也不知梅姨如何了。
叶黎无声地叹了口气,将背包搁在脚边,后背倚上电话亭冰冷的金属框。
寒意透过薄薄的大衣渗进来,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些。
他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一个压扁了的铁皮烟盒,熟练地磕出一支有些皱的烟卷,叼在嘴里,划燃火柴。
橘黄的火苗在渐浓的暮色里一跳,映亮他线条硬朗却难掩倦意的下颌,随即被升起的青灰色烟雾笼罩。
烟雾暂时隔开了潮湿的空气和若有似无的垃圾酸腐气。
他深深吸了一口,目光散漫地投向街上零星的行人——缩着脖子快步走过的妇人,慢悠悠蹬着三轮车的货郎——视线却没有真正聚焦。
思绪飘回那个有尖顶教堂和总是飘着廉价肥皂水气味的院子。
梅姨是圣迪亚孤儿院的守护者,也是那座教堂最虔诚的信徒,额头上总有着长期祈祷留下的、淡淡的红印。
叶黎五岁被送到那里,在梅姨絮絮的叨念和并不宽厚却足够温暖的臂弯里长大。
十五岁那年,边境告急,被称为“使徒”的诡异灾祸降临,征兵令贴到了孤儿院斑驳的墙上。
在热血与无处可去的茫然交织中,他报了名。
如今,“使徒”已被剿灭,而他们这些身体里或多或少被“污染”的人,也像用钝了的工具,被陆续遣返,扔回各自来时的轨迹,自生自灭。
烟蒂灼热,烫到了指尖。
叶黎猛地一颤,回过神来,将短短的烟头碾熄在电话亭旁早已积满污垢的金属烟灰槽里。
叶黎直起身,动作牵动了大衣下某些隐秘的旧伤,带来一丝熟悉的刺痛。
他抬腕看了看那块老式机械表,又看了下天空,分明已经过了约定的时间。
梅姨信上说,孤儿院搬去了城西,怕他寻不着,特地托了人来这老地方接他。
可……人呢?
他下意识地摸向大衣内袋,指尖触到几枚冰凉坚硬的圆形金属——那是他仅剩的银币,边缘有些磨损,但每一枚都代表着下一顿饭或一夜简陋的栖身之所。
指腹摩挲着上面微凸而熟悉的纹路,带来一丝微不足道的踏实感。
犹豫片刻,他还是缩回了手。
算了,再等等。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往后的日子还长,这点钱得攥紧些。
他换了个站姿,左脚有些发麻。
夕阳终于沉到了楼群背后,将最后一线暗红的光涂抹在窗户玻璃上,也将他自己的影子拉得细长、扭曲,投在潮湿泛着油光的地面上。
一阵带着深秋寒意的晚风打着旋卷过,掀起地上的废纸和枯叶,发出悉悉索索鬼祟般的声响,随后街道重归一种更深的、令人心头发紧的寂静。
只有风声,和自己胸腔里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快的心跳,咚,咚,咚,像在敲打一口无形的闷钟。
等待被无限拉长。
他开始不自觉地用鞋尖轻点地面,发出规律而轻微的嗒嗒声,像是在替迟迟不来的指针计数,又像是在驱散心底逐渐蔓延开来的疑虑。
百无聊赖,更多的是为了镇定心神,叶黎又摸出那个扁平的廉价铁皮烟盒。
打开,里面只剩下三根皱巴巴的烟卷,像三个蜷缩的、干瘪的同伴。
他小心地抽出最后一支,在盒盖上轻轻顿了顿,擦燃了身上最后一根火柴。
火苗再次亮起,这次照亮的是他眉心一道浅浅的竖纹。烟雾升腾,他向后靠去,冰冷的玻璃激得他一颤。
他眯起眼,开始数街上偶尔经过的车。
一辆喘着粗气的黑色老爷车,两架木头轮子发出呻吟的运货马车,车夫裹在厚厚的灰扑扑的毡毯里,面目模糊……数字在脑海里机械地累加,却无法真正占据那被血色梦境和空洞等待反复冲刷的思绪。
“三十五、三十六、三十七……一百零七、一百零八、一百零九……”
远处,圣迪亚教堂的方向,晚祷的钟声沉甸甸地传来,一声,又一声,共六下。
紧接着,风似乎送来了隐约的、集体吟诵的旋律,庄严肃穆,却遥远得像来自另一个世界,反而更凸显了此地的孤绝。
“哈啊——”
叶黎忍不住打了一个长长的、从胸腔深处泛上来的哈欠,眼眶被生理性的泪水浸润,视线有些模糊。
倦意、未散的后怕、饥饿、还有这无休止的、仿佛被世界遗忘的等待,交织成一张粘腻的网,裹得他透不过气。
“一百一十九……不对。”
他揉了揉酸胀的眉心,声音沙哑地自语,吗。
“那辆马车……刚才是不是数过?”
“算了,从头……”
就在这时,一阵略显急促却带着点虚浮拖沓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黄昏街道近乎凝滞的节奏。
叶黎猛地抬眼,目光瞬间锐利如刀,射向声音来处。
一个身影从街道尽头的拐角阴影里“挪”了出来,与其说是走,不如说是带着点慌乱的踉跄,朝着电话亭方向快步而来。
来人穿着一件极不合身、脏得几乎辨不出底色的土黄色旧大衣,袖口磨损成破烂的流苏,下摆长得几乎盖过膝盖。
一顶同样油腻的帽子压得很低,但当他走近,借着最后的天光,叶黎看清了帽檐下那张脸——异常瘦削,颧骨突出,一双眼睛在瘦脸上显得格外大,此刻正闪烁着一种混合了焦急、不安,还有一丝……难以名状的惊惶。
他径直冲到叶黎面前几步远才刹住脚步,气息微喘,目光快速地在叶黎脸上和周围扫视一圈,然后压低嗓音,用一种刻意熟稔却掩不住紧绷的语气开口。
“喂!叶、叶大哥!可算……可算找着你了!”
叶黎一怔,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瘦高的青年,尘封的记忆被搅动,一个挂着鼻涕、总跟在他身后乱跑的小小身影逐渐与眼前人对上。
他眉间的竖纹略微舒展,试探着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久违的、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温和:
“小屁虫?……亚可?长这么高了。是你来接我?我还以为你小子贪玩,把正事忘到天边去了。”
“叶大哥说什么呢!”
被叫做亚可的青年像是被刺了一下,急急反驳,声音却不由自主地低了下去,眼神有些游移。
“都、都过了五年了!我怎么可能还犯那种错?我……”
他顿了顿,抬手似乎想挠头,又在半空停住,最终只是扯出一个有点僵硬、带着讨好的笑容。
“我就是……路上有点事,耽搁了。一时……一时忘了看钟点?欸嘿!”
亚可吐出舌头,装作的笑了起来。
叶黎的手指无意识地捻起那那布料几乎要起毛的脏大衣的衣角,看着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抽完了最后一口烟,将烟蒂扔在地上,用鞋底慢慢碾灭。
火星在潮湿的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嗤”声,转瞬即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