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可指着前方。
“喏,到了。”
所谓的“新孤儿院”,其实是一片由旧仓库和后来增建的简易板房拼合而成的院落,蜷缩在新城区与老旧城交界的模糊地带。
高高的砖墙刷着略显仓促的白灰,有些地方已经洇出了深色的水渍。
铁门敞开着,上面挂着朴素的木牌,用端正的字体写着“圣迪亚儿童救助院”。
比起记忆中那个虽然破旧但透着岁月温情的石头小楼,这里显得更大,也更……空旷、生硬。
院子里亮着几盏瓦斯灯,光线昏黄,勉强驱散着沉沉夜色。
可以看到一些低矮的活动器械的影子,和一个光秃秃的、还没长出草皮的空地。
主建筑是一排长长的、有着斜顶的砖混结构房子,窗户里透出零星的、温暖的灯火,隐约传来孩子奔跑的脚步声和模糊的谈笑,给这清冷的地方增添了几分生气。
“比原来地方大了些。”
叶黎环顾四周,目光扫过那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高大的仓库阴影。
“就是没什么树,植被有点少。”
“树移不过来。”
亚可解释道,领着叶黎往里走。
“梅姨为这事念叨了好久。市政厅拨的地,圣堂也补贴了些钱,总算有个像样的屋顶。就是这房子……当初盖得急,墙没干透我们就搬进来了,到现在还有点返潮,冬天估计够呛,比老房子可能还冷些。不过梅姨把咱们原来的圣像、还有祈祷室那些经书、画片,都一件不落地搬过来了。在后头专门辟了间小屋子,每天早晚祷告,雷打不动,比时钟还准。”
“这倒是梅姨会做的事。”
叶黎低声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有了些微的真切暖意。
梅姨的信仰早已和她的生命、和照顾孩子们的日常融为一体,成了这动荡世道里一块不变的基石。
无论房子怎么变,地址怎么迁,只要圣像前的烛火还亮着,早祷晚课的钟声还响着,那个“圣迪亚”就还在。
他们穿过空旷的院子,脚步声在寂静中显得清晰。
越靠近主屋,孩童的声音越发清晰,空气里也多了食物和暖烘烘的人气。
铁皮烟囱里冒出袅袅青烟,被夜风吹得歪斜。
走到一扇透着明亮光线的门前,亚可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完成任务的轻松和些许紧张的神情,抬手敲了敲门。
“梅姨!叶大哥……叶黎哥回来了!”
门内瞬间安静了一下。
随即,脚步声快速响起,门被“吱呀”一声拉开。
暖黄的光瀑倾泻而出,首先映入叶黎眼帘的,是门框边缘一只苍老的、骨节分明的手,紧紧抓着门板。
然后,是那张熟悉又仿佛骤然苍老了许多的脸——梅姨。
花白的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紧紧的发髻,眼角和嘴角的皱纹比记忆中深了许多,像是用刀刻上去的。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罩衫,外面套着毛线坎肩。
此刻,她那双总是平静温和的褐色眼睛,正睁得很大,一瞬不瞬地盯在叶黎脸上,嘴唇微微颤抖着,似乎想说什么,却又被汹涌的情绪堵住了喉咙。
她的目光飞快地扫过叶黎全身,从他还带着旅途风尘的脸,到肩上旧旧的背包,再到沾着灰尘的裤脚,像是在确认眼前这个高大、沉默、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倦意与某种她看不透的阴翳的青年,是否真的就是当年那个瘦小倔强、离开时背影单薄的少年。
“梅姨。”
叶黎先开了口,声音有些发干。
他试图扯出一个笑容,却不太成功。
这一声仿佛惊醒了梅姨。
她猛地眨了下眼睛,深吸一口气,喉头滚动,终于找回了声音。那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哽咽,却又强自维持着平日的镇定:
“主啊……慈悲的父……感谢您……把他……平安带回来了。”
她伸出手,不是拥抱,而是颤抖着,轻轻碰了碰叶黎的脸颊,指尖冰凉,带着常年劳作留下的粗糙茧子。
那触碰一触即分,仿佛怕碰碎了什么。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她重复着,视线迅速模糊,慌忙用罩衫的袖子擦了擦眼角。
“快,快进来!外头冷,你吃饭了没有?亚可!快去厨房看看,还有没有热汤!”
她语无伦次地招呼着,侧身让开门口,温暖的、混杂着食物香气、旧书和干净漂洗棉布味道的空气扑面而来。
门内,几个大小不一的孩子好奇地探出头来,睁着圆溜溜的眼睛,打量着这位突然出现的、高大的陌生“哥哥”。
叶黎站在门口,身后是深不见底的寒夜,面前是这扇向他敞开的、光亮温暖的门。
他肩上似乎还残留着北地荒原的风,指尖仿佛还能捻到火车地板那并不存在的灰烬,鼻腔深处,那缕若有似无的铁锈与冷血的气息,似乎又隐约飘过。
但他只是停顿了那么一刹那,便迈开脚步,踏入了那片光晕之中。
梅姨领着叶黎穿过略显嘈杂的公共活动室——几个半大的孩子停下游戏,好奇地望向他们,又在梅姨温和却不容置疑的目光示意下移开视线——推开一扇通向里间的木门。
这是一个小房间,一张旧书桌、一个墨水台、一个木质圣像、一盏小油灯和几张凳子便是整间房间的装潢。
而房间中心,是个带着铸铁炉门的壁炉。
炉膛里,木柴正烧得旺盛,噼啪作响,金红色的火光跳跃着,将整个房间涂抹上流动的暖色,也将巨大的、摇晃的影子投在墙壁和天花板上。
炉火的热力驱散了从叶黎骨缝里透出的寒意,也暂时逼退了门外孩童隐约的喧嚷,营造出一种与世隔绝般的静谧。
“来,坐这儿,离火近点。”
梅姨从一旁搬过一张看起来最厚实的旧扶手椅,放在炉火最佳的位置,椅垫上铺着的手工编织毛毯已经有些磨损,但很干净。
“你身上都带着寒气。”
叶黎没有推辞,将背包小心地靠在椅边,坐了下来。
炉火的温暖如同有实质的毯子,缓缓包裹住他。
他下意识地伸出双手,凑近炉门格栅,让那跳跃的光与热直接灼烤着掌心。
指尖残留的冰冷和几不可察的细微颤抖,在高温下慢慢平复。
火光在他低垂的眼睫和挺直的鼻梁上投下深深的阴影,让他沉默的侧脸显得有几分难以捉摸的疲惫。
梅姨没有坐下,转身从一个小橱里取出陶壶和杯子,从炉火上的铁壶里兑了些热水,泡了杯深褐色的、冒着热气的草药茶
“先喝点这个,暖暖身子。”
叶黎双手捧着温热的陶杯,杯壁传来的暖意顺着手臂蔓延。
他低头喝了一口,味道苦涩,带着植物的土腥气,但咽下后,喉间到胃里确实划过一道暖流。
房间里一时只有木柴燃烧的噼啪声和叶黎缓慢的啜饮声。这份安静并不尴尬,却充满了未出口的话语和沉淀了十年的光阴。
梅姨终于也在旁边一张矮凳上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态是惯有的、带着疲惫的端庄。
“孩子,这些年……你过得如何?没受什么苦吧?”
那声音压得很低,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叶黎的目光从跃动的火焰上抬起,看向梅姨。
“都过去了,梅姨。”
他的声音因为热茶和暖意而松弛了一些,但依旧低沉。
“真的都过去了吗?”
梅姨的声音更轻了,带着某种洞察的悲哀。
“我看你的眼睛,和以前不一样了。”
世界安静了。
叶黎扯了扯嘴角,眼角有些许湿润。
“你睡觉……还安稳吗?我听说,有些从北边回来的人,他们……睡得不踏实。有时会做些怪梦。”
叶黎端着杯子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炉火的光在他眼底深处一闪,映出某种瞬间绷紧的东西,又迅速隐没。
他垂下眼帘,看着杯中晃动的深色液体。
“还好。”
他回答,声音平静无波。
“火车上睡得沉,没什么问题。”
叶黎摩挲着拳头,不知该说什么。
“梅姨,我没什么问题……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