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黎与梅姨的谈话刚落，亚可便端着托盘快步走了进来。
一大碗热气腾腾的浓汤被小心搁在炉火旁的小几上，浮油星子裹着菜叶的清香袅袅散开，旁边摆着两块粗麦面包，朴素的麦香混着热汤的暖意，在冷空气中酿出几分让人安心的烟火气。
饥饿感恰在此时后知后觉地苏醒，在叶黎空荡的胃里轻轻拧了一下。
“好了，先吃吧。”
他道了声谢，伸手去拿汤勺，指尖堪堪要触到陶碗温热的边缘。
就在这时，眼角的余光瞥见了梅姨。
她没有动，也没有催促，只是静静望着他。双手早已自然交叠在身前，指尖微拢，眼神平和而专注，正耐心等待着。
那是一个再熟悉不过的姿态——餐前感恩的静默。
时间仿佛被无形的手猛地拽回，十年前，甚至更久远的岁月瞬间翻涌上来。
在孤儿院的每一个日夜，无论食物多么粗陋，这餐前片刻的虔敬与感恩，都像呼吸一样自然，是梅姨亲手刻进他们生活肌理的习惯。
叶黎伸出的手，在空中顿了微不可察的一瞬。
炉火的光在他手背上跳跃，明明灭灭。
说实话，叶黎从不相信什么“神”。他无法理解，为何梅姨这些信众，会对那虚无缥缈的存在抱有如此深重的信仰——哪怕祂从未真正赐予过他们什么。
刹那间，无数画面混杂着冰冷的记忆汹涌而来：战场上就着冰水吞咽压缩干粮的仓促，荒野中面对可能被污染的水源时本能的警惕，还有那些更加混乱、难以言说的时刻里，“恩典”二字带来的，只有彻骨的茫然与疏离。
可眼前，是梅姨满含等待的目光，是这碗在寒夜里显得尤为珍贵的热汤，是这间简陋却无比安全的屋子，是跨越数年生死颠沛，依然为他保留的归处。
他收回去拿勺子的手，转而将双手轻轻合拢，搁在膝上。
动作带着些许生涩，像一台久未运转的精密仪器，齿轮相触时，带着细微的滞涩与磨合。他缓缓垂下眼睑。
梅姨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言喻的情绪，似是欣慰，又藏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心疼。
她没有因他片刻的迟疑流露出半分异样，只是微微颔首，缓缓闭上了眼睛。
低沉的祷声从她口中溢出，不高，却清晰而平稳，带着岁月沉淀的柔和与力量——那是叶黎记忆里，从未改变过的语调。
“慈悲的主，感谢您赐予我们每日的饮食，感谢您在这动荡世间，为我们存留这方平安的屋檐。更感谢您……将迷失的羊羔，带回栏中。”
她的声音在这里有了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颤抖，却又很快稳住，如同被风拂动的烛火，险险守住了跳动的光。
“求您洁净这食物，使之成为我们身体的滋养；求您抚慰疲惫的灵魂，赐下真实的平安。以上所求，是因我们的主……”
祷词像一道温暖而坚韧的细流，在这只有炉火噼啪作响的安静房间里缓缓流淌，漫过冰冷的空气，漫过叶黎尘封的记忆。
叶黎没有跟着念诵那些熟悉的词句，只是静静听着。合拢的双手指尖微微相触，掌心还残留着陶杯的余温，炉火烘烤着脸颊，暖意一点点渗进皮肤。
“……阿门。”
梅姨的声音轻轻落下。
几乎在她话音消散的同一刻，叶黎微不可察地，近乎本能地，在心底默念出了那个最后的音节。
那是早已融入骨髓的习惯，即便意识曾拼尽全力想要远离，身体与灵魂的某些部分，终究还是为它保留了永恒的印记。
他睁开眼，恰好对上梅姨望过来的目光。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嘴角漾开一抹真正舒缓的笑意，将那碗汤往他面前又推近了些。
“快趁热喝吧，孩子。汤要凉了。”
这一次，叶黎再没有半分犹豫。
他端起陶碗，温热的壁面熨帖着冰凉的掌心。舀起一勺吹了吹，送入口中。
简单的蔬菜与肉骨熬煮的汤汁，味道平淡却扎实，带着食物最本真的暖意，顺着食道一路滑下，熨帖到胃里，将从内到外盘踞已久的寒气，一点点驱散。
门外，几个小小的脑袋探了出来。
并未关严的门缝边，走廊的阴影里，高低错落的小脑袋攒动着，圆溜溜的眼睛在门外相对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明亮。
像一群小心翼翼又充满好奇的幼鹿，正怯生生地观察着突然闯入领地的高大陌生者。
他们屏着呼吸，视线牢牢锁定在叶黎身上，看着他喝汤，看着他被炉火映照的侧脸，偶尔交头接耳，发出极轻的、像小动物般的窸窣声。
“孩子们，别在门口挤着。”
梅姨的声音温和地响起。
“这位是叶黎哥哥，暂时会住在我们这里。明天再打招呼好吗？让哥哥先好好吃饭。”
“没关系，梅姨。”
叶黎放下汤勺，声音放得轻柔。
“我倒是很乐意见一见他们。”
梅姨微微一愣，随即露出坦然的微笑了。
她转向门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每个孩子耳中。
“好吧，既然叶黎哥哥这么说……你们这些小家伙，进来吧。记得要有礼貌。”
门被小心翼翼地推开一条更大的缝，孩子们互相推搡着，带着胆怯与兴奋交织的神情，一个接一个地挪了进来。
他们高矮不一，年纪从四五岁到十来岁不等，身上的衣服虽旧，却洗得干干净净，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
孩子们挤在门边，不敢靠得太近，只是用一双双清澈无瑕、未经世事沾染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这位陌生的“哥哥”。
叶黎也回望着他们。
这些面孔全然陌生，可那种属于孩童的、混杂着试探与纯真的眼神，却奇异地拨动了他记忆深处，某根沉寂了太久的弦。
曾几何时，他也是这样一群孩子中的一个，躲在年长者的身后，怯生生地窥探着外面的世界，和偶尔到来的访客。
“你们好。”
他主动开口，声音比平时更柔和几分。
一个胆子稍大些、约莫七八岁的男孩眨了眨眼，往前蹭了半步，仰着小脸问。
“你……你就是亚可哥哥说的，那个打过坏东西的大英雄吗？”
他的眼睛里，闪烁着近乎崇拜的光芒。
英雄？
这个词让叶黎的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炉火的光在他眼中剧烈摇曳了一下，随即归于平静。
“不，我不是英雄。”
他摇了摇头，声音平静而坦诚。
“我只是战场上，一个随处可见的普通的士兵。”
一个扎着两个稀疏羊角辫的小女孩，躲在稍大些的女孩身后，细声细气地问。
“外面……外面是不是真的有很黑很黑的怪物？会吃人吗？”
她的问题让其他孩子瞬间紧张起来，不自觉地往一起挤了挤，小脸上满是担忧。
叶黎沉默了片刻。
他看向梅姨，梅姨轻轻点了点头，眼神示意他不必隐瞒，只需注意方式。
他重新望向孩子们，斟酌着词句，缓缓开口。
“外面……确实有一些不好的东西。”
叶黎的声音很轻，却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但我们这里很安全。有梅姨，有这堵高高的墙，还有……很多人在努力，让这里一直保持安全。”
“记住，无论听到什么，待在这里，听从梅姨的话，就是最勇敢，也最聪明的做法。”
这时，那个看起来年纪最大、约莫十二三岁的女孩，神情比其他人显得更沉静些，她看着叶黎，眼里闪着光。
“那叶黎哥哥，你也有圣堂骑士那样‘布灵布灵’的东西吗？就是……会发光的那种，刻在身上的花纹？”
“‘布灵布灵’的东西？”
叶黎怔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你是说灵纹？”
“灵纹这类东西。”
他抬手摸了摸脖颈，那里空空如也。
“我离开部队时，已经被回收了。如果那东西还在，我倒是很乐意给你们看看。”
灵纹，是叶黎这些士兵在灾祸战场上厮杀的依仗。
通常来说，灾祸死后，其身体的一部分组织会残留生前的些许能量。
只是这份能量极不稳定，极易消散。
但若是灾祸生前实力强横，残留的能量足够庞大，便会凝聚成形，成为拥有特殊能力的物品——蚀骸。
可蚀骸仅存其形，内部能量依旧狂乱无序。使用时稍有不慎，便会超出使用者的掌控。更危险的是，若蚀骸使用过久，使用者会被其能量同化，最终也沦为灾祸。
而灵纹，便是以蚀骸为根本，通过炼金术提取其中的能量，再以特殊符号承载的兵器。
相较于蚀骸，灵纹的能量更为稳定，使用时也不会对使用者造成任何侵蚀负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