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染

作者:吾名卡奥斯 更新时间:2026/1/2 11:30:01 字数:3373

“那,叶黎哥哥,你为什么要回来呢?”

问话的是稍大些的女孩。

她双手托着腮,乌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地锁着叶黎,声音里没有半分试探,只有孩童独有的、纯粹到近乎执拗的好奇。

围坐在活动室地毯上的其他孩子也齐齐抬起头,小脸上满是期待,像一群等待投喂的雏鸟,安静地等待着答案。

这个问题像一根淬了寒的细针,轻飘飘地落下,却精准刺破了这片刻的温馨平静。

叶黎脸上的肌肉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

方才因与孩子们嬉闹而略微松弛的神情,如同被骤起的寒风吹皱的水面,瞬间凝固,又迅速沉淀,复归一片深不见底的沉寂。

喉头蓦地涌上一阵干涩,他舌尖抵着上颚,用力碾了碾,竟尝到一丝若有似无的苦涩,像吞了半片未成熟的野柿。

回来?为什么回来?

脑海中几乎是本能地,复现出那份冰冷刺骨的遣返通知书。

烫金的钢印压在泛黄的纸页上,冰冷的措辞字字清晰:“鉴于‘卡达斯’讨伐战役终结,前线战略布局调整,及对部分人员健康状况的综合评估……”

冠冕堂皇的字句,裹着层层叠叠的官样文章,却在字里行间透出不容置喙的“处理”意味——像丢弃一件尚有利用价值,却已沾染上污渍的工具。

健康状况评估。

多么体面,又多么残酷的词汇。

那场旷日持久的战争,对抗的从来不是血肉之躯的敌人,而是潜藏在深渊、扭曲现实的不可名状之物。

伤亡早已是家常便饭,断肢、创伤、脏器衰竭……这些看得见的伤痛,都有明确的医疗方案和抚恤流程,唯独一种伤害,隐秘而致命,那便是“感染”。

它无关细菌,无关病毒,而是某种更接近概念、规则,甚至是纯粹“恶意”的存在。

只需一次不经意的接触,一场直视深渊的凝视,甚至仅仅是过于靠近那些禁忌的轮廓,它便会如附骨之疽,悄无声息地渗入人的精神与肉体,生根,蔓延。

感染者的表征千奇百怪,最常见的是渐进性的精神紊乱:幻听缠耳,幻视扰眼,无法抑制的恐惧或狂躁如潮水般反复冲刷理智,耳畔日夜回荡着无人能懂的低语,认知体系在潜移默化中扭曲变形。

更严重者,会彻底坠入疯狂的深渊,并在某个难以观测的维度发生“转化”,最终成为新的“灾祸”,将曾经守护的一切拖入毁灭。

而这其中最棘手的,是感染本身的巨大不确定性。

并非所有感染者都会走向异变。

有人可能终其一生,只是精神脆弱,夜夜被噩梦与幻觉纠缠,在无尽的痛苦中直至自然死亡;而有人,或许会在某个阳光明媚的午后,某个毫无预兆的瞬间,突然滑向不可逆转的深渊。

这份不确定性,让对待感染者的政策陷入了伦理的泥沼,只能在冷酷的权衡中艰难抉择。

若只因一丝感染迹象便一律清除,无异于屠杀尚有可能无害的同胞;若放任不管,便是在身边埋下不知何时会引爆、威力未知的炸弹。

最终,前线形成了一条不成文的灰色规则:战役期间,如叶黎这般的轻度感染者,因战况紧急,尚可发挥余热;可一旦战役结束,这些被判定为“感染程度较轻、潜在风险可控”的人,便会被“妥善安置”——美其名曰遣返原籍,回归社会,实则是处于半公开的隐性监控与隔离之中,成为人群中不被明说的“特殊存在”。

尤其在圣迪亚教堂的辐射范围内,这份“特殊”,更意味着难以承受的沉重。

教堂的教义将纯净与秩序奉若圭臬,对一切“非自然”“受污染”的存在,抱有根深蒂固的警惕与排斥。

在梅姨那样虔诚的信徒眼中,“感染者”几乎与“不洁者”“潜在异端”“行走的厄运”划上等号。他们是被无形标记的人,即便那标记从未显现在肌肤之上。

“因为感染而被遣返”——这短短几个字,叶黎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它不仅是一个冰冷的事实,更像是一道灼热的烙印,一旦说破,便会烫穿他小心翼翼维持的平静生活。

他不敢想象,若是梅姨得知真相,会用怎样的目光看他;这些在圣经的熏陶下长大的孩子,又会如何看待他这个“不洁”的存在。

沉默或许只有两三秒,可在孩子们专注而清澈的注视下,却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

活动室里,旧火炉烧得正旺,散发着稳定而慵懒的暖意,墙壁上孩子们稚嫩的画作色彩早已暗淡,却依旧透着天真。

一切都安宁得近乎脆弱,像一触即碎的肥皂泡。他不能,也不敢打破这份安宁。

“因为……”

叶黎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沉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他刻意避开了女孩过于清澈的目光,转而望向窗外阴沉的天空,铅灰色的云层沉甸甸地压着大地,仿佛在帮他寻找着合适的措辞。

“……都结束了,我们完成了目标,前线不再需要那么多人。而且,我也想家了。”

他给出的答案含糊、官方,甚至有些空洞,像那些印在宣传册上的套话,轻飘飘的,没有半分重量。

……

汤碗见底,粗麦面包的碎屑也仔细地吃净了。

孩子们在得到叶黎的回答后,好奇心被部分满足,又或许是被梅姨无声却明确的目光催促着,开始陆陆续续、依依不舍地离开小房间。

门轻轻合上,将孩童的细碎声响隔绝在外。房间里重归安静,只剩下炉火的噼啪声,以及叶黎与梅姨之间那沉静而微妙的空气。

梅姨起身,开始收拾碗碟。她的动作不疾不徐,带着一种日复一日的熟练与安详。

“孩子们总是充满想象。”

她一边用布擦拭桌子,一边轻声说,目光并未看向叶黎。

“亚可那小子,大概把你离开后那些道听途说、添油加醋的故事,都当睡前传奇讲给他们听了。你别往心里去。”

“我明白。”

叶黎微微摇头,表示并不介意。

那些关于“英雄”和“怪物”的幼稚想象,比起他真正经历过、甚至至今仍在某些感官边缘徘徊的“真实”,简直如同隔着毛玻璃观看一场皮影戏,模糊而失真。

孩子们的恐惧与憧憬,反而透着一种让他感到些许陌生的、属于“正常世界”的单纯。

“至于灵纹……”

梅姨停顿了一下,将干净的碗碟放回托盘,动作轻缓。

“你能平安交还,是好事。那种东西……终究不是我们这些平凡的人该长久持有的。”

她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源于信仰的笃定。

叶黎没有反驳。

“阁楼的房间已经收拾好了。”

梅姨端起托盘,看向叶黎,眼神温和而带着不容拒绝的关怀。

“热水我让亚可烧上了,等会儿就给你送去。好好泡个脚,解解乏。什么都别想,今晚只管休息。”

叶黎站起身,提起自己的背包。

“麻烦您了,梅姨。”

“说什么麻烦。”

梅姨笑了笑,眼角的皱纹舒展了些。

“回来就好。这里永远是你的家。”

她端着托盘先一步离开,轻轻带上了门。

叶黎独自站在炉火前,暖光将他孤独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他环顾这间小小的、温暖的房间——圣像在昏暗角落里泛着幽微的光泽,经书整齐地码放在一旁,空气里混合着木头燃烧的气味、残留的食物香气,以及那种独属于梅姨和这个“家”的、令人安心的陈旧洁净感。

片刻后,他提起背包,转身走向门口。

走廊里光线昏暗,只有远处活动室的门缝下透出些许光亮,隐约还有孩子们压低了的说话声。

他凭着亚可简单的指引,走向通往阁楼的狭窄楼梯。

阁楼的空间比楼下房间低矮许多,空气中飘浮着淡淡的、干燥的灰尘和旧木头的气味

一扇小小的老虎窗嵌在倾斜的屋顶上,此刻窗外是浓稠的、一无所有的黑暗,玻璃上模糊地映出室内一点油灯的光晕。

梅姨说的“房间”,其实是阁楼一端用薄木板隔出来的一个小小空间。

门没锁,轻轻一推就开了。

油灯已经点亮,放在一张简陋的小木桌上。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这方寸之地。

一张窄小的铁架床,铺着浆洗得发白但干净硬挺的床单和厚厚的旧棉被;床脚边立着那个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漆皮剥落大半的小木柜——正是他当年离开时用的那个;墙上甚至还贴着一张早已褪色、边角卷起的旧地图,那是他小时候不知从哪儿捡来的。

一切都如梅姨所说,被尽可能地“保留”和“带来”了。

时间仿佛在这里发生了奇异的折叠,将十年前的一个角落,原封不动地嵌入十年后的这个夜晚。

叶黎站在门口,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他将背包放在床脚,手指拂过小木柜粗糙的表面,触感熟悉得令人心悸。

这时,亚可端着冒着热气的木盆,有些笨拙地爬上楼梯。

“叶大哥,热水来了!”

他将木盆放在床边地上,热气蒸腾起来,带着皂角的清新气味。

“梅姨让我拿来的新毛巾。你好好泡泡,解乏最管用了。”

“谢谢。”

叶黎接过柔软的毛巾。

“哦对了,叶大哥,有件事……得跟你说一下。”

他顿了顿,似乎在选择措辞。

“咱们这儿,有个小丫头,挺……特别的。你白天估计没见着她,她不太爱跟其他孩子扎堆,也不怎么在大家眼前晃。可到了晚上,尤其是夜深人静的时候,有时候……她会一个人溜到院子里头,也不知道在玩些什么。跟她讲,她又不听……”

亚可的语气里没有责备,反而有种说不清的、混合着困惑与一丝隐隐担忧的味道。

“要是你晚上起来,或者听见什么动静,从窗户瞅见了……劳烦你,帮着喊她一声,让她回屋去。夜里凉,也……不太安全。”

他说完,好像完成了一项有些棘手的嘱托,肩膀微微放松,又补上一个习惯性的、略显局促的笑容,这才转身下楼,脚步声在木楼梯上渐渐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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