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黎吹熄油灯,躺进被阳光晒得蓬松温暖的被褥中。
窗外是彻骨的黑,没有星光,只有风声偶尔掠过屋顶瓦片,发出细碎如鬼魅低语的声响。
疲惫如同黑色的潮水,温柔而坚决地淹没了他。意识迅速沉坠,脱离现实的锚点,滑向深不见底的睡眠之海。
起初,是一片混沌的黑暗与宁静。
然后,色彩和声音开始渗入——不是突然的转换,而是像显影液中的相纸,画面一层层浮现,由模糊至清晰。
他发现自己站在一片开阔却被践踏得泥泞不堪的荒野上。
天空是污浊的深红色,低垂得仿佛要压碎头顶,云层以诡异的方式缓慢蠕动、旋转,形成巨大的漩涡。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气味——焦土的苦涩、腐烂的甜腥、臭气的刺鼻,还有那股他永远无法真正习惯的、混合了铁锈与冷血的粘稠腥甜。
远处,沉闷如巨兽心跳的爆炸声此起彼伏,武器划破空气的尖啸锐利刺耳,间或夹杂着短促而绝望的呼喊。脚下的大地在微微震颤,发出阵阵轰鸣。
他低头,看到自己穿着那身熟悉的、沾满污渍与不明液体的旧式作战服,手里握着一把长刀。
刀身早已不复明亮,布满细密的划痕与暗沉的血垢。掌心能清晰感受到皮革缠柄的粗糙触感,以及自身汗液的粘腻湿滑。
“左翼!左翼顶住!别让那些‘爬行者’突破防线!”
嘶哑的吼声从身旁炸开,是队长。
他的半张脸被脏污的绷带包裹,露出的那只眼睛布满血丝,却燃烧着近乎疯狂的决绝。
叶黎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心脏猛地一缩。
前方昏暗的天光下,扭曲的阴影正在蠕动、汇聚。那不是什么动物,甚至不是常规意义上的“生物”——它们像是用破碎的岩石、腐败的植被与尚未凝固的泥浆强行捏合的造物,形态不断发生细微却令人作呕的变化,时而伸出多节的肢体疯狂爬行,时而如液体般在泥泞中流淌。
它们所过之处,地面留下焦黑的、仿佛被强酸腐蚀过的痕迹,空气中飘散出更加浓烈的腐败气息。
这就是被“使徒”力量吸引或催化出的低级灾祸之一,“地缚”级的“污秽爬行者”。
没有时间思考,身体早已先于意识做出反应。叶黎与身边的战友组成简易的阵型,迎着那片扭曲的阴影冲了上去。
挥刀,劈砍,格挡,翻滚……每一个动作都千锤百炼,却也沉重无比。
刀锋切入那些非肉非石的躯体时,传来的不是利落的切割感,而是某种粘滞且带着吸力的阻力,伴随着刺耳如玻璃刮擦的声响,以及喷溅而出的、具有强腐蚀性的暗色浆液。
战斗的本能支配着他,恐惧被压缩到意识的最深处,只剩下呼吸与步伐的协调、挥刀角度的精密计算,以及对周身战友动作的余光关注。
一个年轻的补充兵动作慢了半拍,被一只突然从地下刺出的、尖锐如石笋的肢体贯穿了小腿。
惨叫声刚响起一半,就被蜂拥而上的“爬行者”彻底淹没。叶黎想冲过去,却被队长一把拽住。
“别停!守住缺口!医疗兵!”
班长的声音嘶哑破裂,拽着他的手却像铁钳一样有力。
就在这时,天空中的漩涡中心,骤然渗出一抹暗红。那红色如同滴入清水中的浓稠血液,迅速晕染开来,却未带来半分晚霞的暖意,只投下一种令人窒息的不祥微光。
整个战场的色调都变了,变得更加阴沉,更加……诡异。
所有正在交战的“爬行者”动作齐齐一滞,随即,它们扭曲的躯体开始剧烈颤抖,仿佛受到了某种无形力量的召唤或刺激。
它们的形态变化骤然加速,有的体型疯狂膨胀,有的表面浮现出类似血管脉络的暗红色纹路。嘶哑的非人尖啸从它们那不成形的“头部”爆发,汇成一片刺痛耳膜的噪音洪流。
压力陡然倍增。
“是‘次级共鸣’!小心!”
经验丰富的老兵发出警告。
叶黎感到手臂越来越沉,每一次挥刀都需要耗费更大的力气。呼吸变得灼热,吸入的空气仿佛带着细小的冰碴,割裂着肺叶。
周围的景象开始出现细微的扭曲,战友们呼喊的面孔时而清晰,时而模糊,声音也忽远忽近——他知道,这不是体力透支那么简单,这是环境中的“污染浓度”在急剧升高,开始侵蚀他的感知。
就在这意识与感知的混乱泥潭中,叶黎似乎……听到了别的什么。
不是战场的喧嚣。
是一种更低沉、更宏大、更难以理解的……脉动?或者说,低语?
他不由自主地奋力向后仰倒,摆脱近身纠缠的污秽,目光穿透混乱的战场与污浊的云层间隙,竭力望向那片被染红的天空深处——
他看到了。
在漩涡的中心,云层翻涌的缝隙背后,有着什么东西——那是鲜红的月亮。
可突然月亮睁开了眼,像一颗……巨大的、半阖的……血红色眼球。
冰冷的,非人的,正漠然地“注视”着下方这片蝼蚁般的厮杀。
“嗬——!”
叶黎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剧烈喘息,冷汗早已浸透单薄的衬衣,冰凉的布料紧贴皮肤,黏腻得令人窒息。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得肋骨生疼。阁楼里一片漆黑寂静,只有他自己粗重急促的呼吸声,在空旷中回荡。
是梦?
叶黎内心涌上一阵烦闷。他摸索着,从枕边大衣口袋里掏出那个扁平的铁皮烟盒,手指颤抖着抽出一支皱巴巴的烟卷,擦燃火柴。
微弱的火光照亮他苍白汗湿的脸,以及眼底未散的惊悸。
深吸一口,辛辣的烟雾涌入肺腑,带来一丝微弱却熟悉的刺激,勉强压住喉头翻涌的恶心感。
月亮?眼球?
听起来荒诞不经,像个疯子的臆语。但那种被“注视”的冰冷感,那轮廓带来的深入骨髓的悚然,却真实得可怕。
作为一个“感染者”,看到、感受到一些超出常理界限的“东西”,似乎也……说得通,而且当时看到这个的只有自己一人。
只是……那到底是什么?
是“卡达斯”?是感染带来的认知扭曲?还是……某种更强大的灾祸?
叶黎无从得知。心绪纷乱如麻,阁楼沉闷的空气让他感到窒息。
他捻灭只抽了几口的烟,决定出去透口气,用夜风冷却一下过于灼热的神经。
轻轻推开阁楼单薄的门,走廊一片漆黑,只有尽头窗户透进一点稀薄的、不知来源的微光。
他放轻脚步,转过通往楼梯的拐角,脚步却骤然停住。
前方,走廊那扇窄小的窗户边,窗台之上,静静地坐着一个人影。
一个女孩。
她背对着走廊内部,面朝窗外深沉的夜色,一动不动。
月光似乎格外眷顾她,勾勒出纤细的剪影。最刺眼的是她身上那件长裙——鲜红如血,在昏暗光线下呈现出一种异常饱满、甚至有些粘稠的色泽。
这红色……
叶黎太阳穴猛地一跳,一股没来由的、混杂着熟悉与强烈不安的感觉,瞬间攥住了他的心脏。
这东西我好像见过。叶黎想,只是在哪儿呢?
记忆碎片混乱闪烁,却始终无法捕捉。莫非是亚可口中的那个女孩?
叶黎定了定神,走上前,准备履行“把她叫回去睡觉”的嘱托。就在他距离她还有几步远时,女孩似乎察觉到了背后的动静。
她没有回头,却以一种极其自然流畅的动作,缓缓转过了脸。
叶黎的脚步瞬间钉在原地,呼吸一滞。
那是一张异常苍白的脸,在昏暗光线下几乎看不出血色。及肩的头发是罕见的纯白,如同新雪。
而最令人心悸的是她的眼睛——瞳仁是鲜艳的、近乎剔透的红色,像两颗凝固的血珠,又像曾经在天空所见到的红月。
此刻,这双红眸正一眨不眨地、直接地“看”着叶黎。没有孩童的天真好奇,没有夜间被撞见的惊慌,甚至没有任何属于“人”的常见情绪。那眼神空洞、平静,深处却又像蕴藏着无穷尽的冰冷漩涡,瞬间将叶黎拽回那些与不可名状之物对峙的战场边缘,唤起同样骨髓发寒的警觉。
“先生,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