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孩开口,声音平直得没有丝毫起伏,像积年不化的死水,又像缺油的齿轮在机械复读。
她的脸精致得像橱窗里的人偶,却没有半分活气,唯有一股刺骨的“非人”寒意,从那完美的轮廓里丝丝缕缕地渗出来,缠上叶黎的皮肤。
叶黎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不适,以及更深的、几乎要破膛而出的疑虑。他刻意放缓呼吸,让声音听起来尽可能平稳。
“这么晚了,你该回房间睡觉了。外面凉。”
“睡觉?回去?”
女孩的嘴角极其细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那弧度转瞬即逝,却带着近乎戏谑的嘲弄。
这抹极淡的笑意,与她空洞无波的眼神形成一种令人脊背发寒的诡异反差。
“我可睡不着呢,大哥哥。”
她歪了歪头,红色眼眸里的光似乎极慢地流转了一下,像两簇燃在冰窖里的鬼火。
“你说,如果世界快要毁灭了,你……还能睡得着吗?”
这没头没脑,却又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的问题,像一块冰棱狠狠砸进叶黎心里。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接话。
“我?恐怕不能……”
话音未落,他立刻意识到自己被带偏了,语气陡然转厉,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不对!这不是你该想的问题!快回去!”
“回去……好好好。”
女孩的语气依旧平淡,甚至透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敷衍。
“其实我也想回去,只是有些事还没做‘干净’。就算现在回去了,待会儿也还是要‘醒’来的呀。”
“什么事?也许……我可以帮你?”
叶黎试探着问。一方面是想稳住这个明显不对劲的女孩,另一方面,一种模糊却强烈的直觉在告诉他,这女孩的“异常”,绝不是孩童的顽皮那么简单。
“帮我?”
女孩忽然轻轻笑了声。
那笑声很轻,像雪花落在冰面上,却没有半分温度,反而让周围的空气骤然冷了几分,连月光都仿佛变得稀薄。
“你帮不了我的。现在告诉你,你大概更不会‘帮’了。所以,还是算了。”
她说着,轻盈地从窗台上跳了下来。
高跟鞋踩在冰凉的地板上,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那身红裙在动作间微微摆动,像一抹流动的、还带着温热的血色,在昏暗的走廊里格外刺眼。
“对了。”
女孩经过叶黎身边时,忽然停下脚步,侧过脸,红眸斜睨着他,用那种毫无起伏的平直语气补充道。
“给你个建议哦。晚上,如果没有武器在手,最好……别随便出门。”
说完,她便朝着与孩子们宿舍完全相反的方向走去,纤细的身影很快融入了走廊深处的浓黑,仿佛从未出现过。
叶黎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的方向,眉头紧锁。
“等等!你走错方向了!”
他猛地想起这一点,抬步就要追上去。
就在这时——
“嘻嘻……哈哈……来抓我呀……”
一阵清脆的、属于小女孩的嬉笑声,毫无预兆地从他身后的窗外传来。
近在咫尺,清晰得仿佛就在耳边,充满了孩童玩闹时的天真欢快。
可在这死寂的深夜里,这笑声却显得格外突兀、刺耳,甚至……悚然。
叶黎浑身汗毛瞬间倒竖,心脏狂跳着猛地转身扑到窗边,死死向下方的院子望去。
清冷的、稀薄的月光下,那片空旷的院子里,一个穿着浅色小裙子、扎着两条羊角辫的小小身影,正在空地上蹦跳着,转着圈,独自玩得不亦乐乎。
她是谁?
叶黎彻底懵了。
这和刚才走廊里的那个女孩,完全是两个人。如果院子里这个才是亚可口中的“小丫头”,那刚才那个苍白着脸、红着眼、身着血裙、言语诡谲的女孩,又是谁?
巨大的困惑与刺骨的寒意交织在一起,让叶黎手脚冰凉。
他立刻转身,冲向楼梯,想去寻找那个消失在走廊深处的红裙女孩。
可楼梯上下,走廊拐角,只有一片漆黑与死寂,哪里还有她的踪影?她如同水滴落入深海,消失得无影无踪,连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
“这……”
叶黎愣在空荡的走廊里,心头的不安如同潮水般,愈发浓重。
然而,窗外那银铃般的嬉笑声,却再次清晰地飘了进来。
那笑声里带着一种固执的、近乎诡异的吸引力,仿佛在刻意引导着他的注意。
叶黎深吸一口气,压下纷乱的思绪,决定先处理眼前这看得见的“异常”。
他快步下楼,推开厚重的后门,一股刺骨的寒气瞬间裹住了他,让他打了个寒颤。
月光似乎比在楼上看起来更清冷些,将院子里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层模糊的银灰,连树影都显得狰狞起来。
那个浅色裙子的女孩还在空地上,背对着他,小小的肩膀随着蹦跳轻轻耸动。
“喂。”
叶黎尽量放柔声音,缓步朝她走去。
“很晚了,该回去睡觉了。”
女孩的动作骤然停了下来。
她慢慢转过身。
月光恰好照亮了她的脸——一张普通而稚嫩的脸蛋,带着孩童特有的圆润,眼睛里映着细碎的月光,显得有些怯生生的。
这张脸,与刚才走廊里那个苍白红眼的“女孩”判若云泥。
她看着叶黎,眼里流露出明显的困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小小的脚丫在冰凉的地面上不安地蹭了蹭。
叶黎看着这张全然陌生的脸,心头的疑窦更深了。他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你是谁?”
话一出口,叶黎就觉得不妥。
深更半夜的,对一个孤零零的女孩问出这种话,在眼下的情境里,显得既突兀又怪异。
果然,女孩听到这句话,脸上的困惑立刻被更大的警惕取代。
她小小的身体不易察觉地往后缩了缩,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映出叶黎高大的、在月光下显得有些扭曲的身影,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叶黎连忙补救,揉了揉眉心,试图让自己的语气更温和,更像一个关心孩子的兄长。
“我的意思是……快回去睡觉吧,夜里凉。我是过去这里的还是……是哥哥,亚可应该提过吧?虽说不知道他说了什么就是了。总之,我是来叫你回去的。”
然而,这番解释似乎并没有打消女孩的恐惧。她看着叶黎,眼神里的惊恐非但没有减少,反而像墨滴入清水般,迅速扩散开来。
她的嘴唇哆嗦了一下,视线忽然越过了叶黎的肩膀,死死投向了他身后的黑暗。
那眼神里的恐惧,瞬间攀升到了极致。
紧接着,一声带着哭腔的、颤抖的呼唤,从她干裂的小嘴里溢出。
“妈……妈妈……?”
妈妈?
叶黎心头一震,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缠上了他的脊椎,让他浑身冰冷!
就在女孩的声音落下的刹那,叶黎背后,原本空无一物的、被月光和建筑阴影切割的冰冷空气中,温度骤然暴跌!
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着泥土深处的腐败气息,与某种非生命体特有的、纯粹的恶意的“存在感”,毫无征兆地凭空涌现!
叶黎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常年生死边缘练就的战斗本能,压倒了一切思考。
他几乎是凭着千锤百炼的直觉,猛地向侧前方扑倒、翻滚!
“嗤——!”
一道冰冷的、带着撕裂空气轻响的模糊黑影,擦着他的后背掠过!
他原先站立位置后方那堵斑驳的砖墙上,瞬间出现了几道深达寸许的切痕。
切痕的边缘泛着诡异的焦黑,仿佛被无形的利爪狠狠抓过,还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腐味。
叶黎单膝跪地,稳住身形,急促地转身,瞳孔骤然收缩成了针状。
在他与孤儿院建筑之间的空地上,月光无法完全照亮的阴影浓稠处,一个扭曲的、仿佛由无数蠕动的黑暗汇聚而成的“轮廓”,正在迅速变得清晰、凝实。
它没有固定的形态,像一团被无形之手肆意揉捏的粘稠墨渍,边缘不断地扭曲、变形,伸出又缩回无数类似肢体或触须的阴影。
这是,灾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