纳维尔公国首都，洛斯里克城大教堂。
距离卡缇在两个A级勇者面前自爆能够吸收魔素已经过去了七个小时，过去的这段时间里，格雷带着她一路紧赶慢赶，徒步、换马、甚至用了两次传送阵，愣是在第二天日上三竿之前跨越半个公国，赶到了这座象征着教会最高权力的圣城。
一路上不仅把卡缇颠得够呛，更是把试图跟着监视这两人的洛贝莉亚累了个半死，差点魔力透支。
所以在他们半小时前赶到这座公国最大教堂的时候，洛贝莉亚几乎是咬牙切齿地扔下一句“给我看好那个魔女”，然后就一头扎进了休息室补魔去了。
只是作为红衣主教候选的她有特殊待遇，卡缇和格雷就只能在忏悔室等待审判的到来了。
不过按理来说，根据洛贝莉亚的交代，格雷其实也是可以和她一起去休息一下的，只是他执意要在这间逼仄压抑的房间里陪着卡缇。
卡缇的目光落在格雷身上，青年此刻正出神地望着窗外，模样因为长时间的赶路看起来有些狼狈，眼底多了些血丝。
按理来说，一夜无眠是不至于让A级勇者憔悴成这样的，许是心里挂念着什么的原因。
某位始作俑者的心里产生了一些小小的负罪感，她顺着他的视线看向窗外，从他们所在的这间忏悔室里望出去，正好能完整地看到位于教堂广场中央的那尊巨大的女神塑像，以及塑像下正在忙碌布置的刑场。
他在想什么？是在向女神祈祷吗？祈祷她真的只是一个天赋异禀的人类女孩，而不是潜伏在他身边的魔族间谍？
卡缇想起他昨晚把自己挡在身后时，大义凛然地说的那句“如果她是魔族，我会亲手处刑”，忽然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虽然说也和魔王大人的任务有关系，但自己接近这家伙的最初目的，不就是为了弥补一下在他身上留下的创伤吗？
这怎么感觉创伤越弥补越多呢？
要是到时候自己真被教会里负责审判异端的黑衣主教验明魔族真身，再让格雷亲手了结她……
那格雷那家伙的理智怕不是要被当场清空，从此一蹶不振，然后被那个坏女人洛贝莉亚趁虚而入，最后变成那种只会杀戮的黑化勇者——
不对，这样的破灭坏结局是肯定要回避的！
卡缇刚刚鼓起一点干劲，可当她的目光扫过窗外那一队队全副武装的圣殿骑士，以及几个正在巡逻的审判官时，心里燃起的火苗瞬间灭了个干净。
这里可是公国首都的大教堂，别说带自己来的格雷和洛贝莉亚这两个A级了，光是进来的时候看到的那一堆审判官就够她这个没什么群攻能力的头目喝一壶的。
强攻不行，那就只能智取了。
然而还没等卡缇开动自己的脑瓜想出除了躲在自己的权能空间里当缩头乌龟之外的智取方法，教堂的圣钟就被敲响了。
审判的钟声一共七响，每一声都仿佛敲在忏悔室里罪人的心上。
格雷在第一响的瞬间就猛地起身，动作快得带翻了身下的椅子，他看向对座的卡缇，声音沙哑。
“走吧，卡缇小姐。”
“没事的，格雷先生，女神大人只会审判罪人，不是吗？”
少女微笑着捏了捏他冰凉的手，完全看不出一点即将被推上审判台的恐慌，仿佛格雷正在担心的事情不可能是现实。
“……是啊，女神大人保佑。”
格雷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反手紧紧握住了她的手，像是怕一松手她就会消失。
当然，此刻卡缇的内心并没有表面看起来那么平静，她正在心里疯狂问候这座教堂的敲钟人：
起这么早干嘛！你是公鸡吗！一点思考对策的时间都不留是吧！
现在，她的希望就寄托于魔王施加在她力量上的禁制，能够瞒过负责审判的黑衣主教了。
陛下，我诺克提路卡兢兢业业给您打了两年多工，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到了关键时候，您给的东西可不能掉链子啊！
……
审判台上，一众身着灰衣、形如枯槁的待审罪人中，金发白裙的少女仿佛落在煤堆里的珍珠一般格格不入，引人瞩目。
台下的围观群众们对着台上的罪人们指指点点，细碎的议论声嗡嗡作响，而讨论度最高的自然是卡缇。
“这么年轻漂亮的姑娘，究竟犯了什么罪？”
“我看是长得太妖艳了，说不定是诱惑神父的魔女……”
“妖艳在哪？看那眼神多无辜，一定是抓错人了。”
卡缇左看看右看看，和自己一起准备接受审判的难友们一个个面如死灰，甚至有人已经吓得双腿打颤，一副万事休矣的模样。
虽然她很想来一句“第一次吗？”刷个帅，不过格雷和洛贝莉亚还在旁边看着呢，为了维持自己天真柔弱少女的人设必须得忍住。
不过，也难怪他们露出这副表情，毕竟就在审判台的另一侧，竖立着一个巨大的黑色金属十字架。
十字架底部堆满了尚未点燃的柴薪，被烟熏火燎过的金属表面泛着令人胆寒的暗光。
“那个就是大名鼎鼎的‘净炼之架’。”
审判台旁的贵宾位，洛贝莉亚掩着扬起的嘴角，压低声音向面色铁青的格雷科普。
“如果罪名成立，罪人就会被绑上去，在特制金属的影响下，净化的火焰不会直接把罪人烧成灰烬，而是让他在痛苦中一点点迎来自己的死亡……很仁慈的设计，不是吗？因为这样就有更多的时间去忏悔了。”
格雷没有回答，他的目光死死锁在台上那个娇小的身影上，肌肉紧绷如铁，垂在身侧的拳头握得更紧了，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
“如果到时候你实在不愿意动手，等下让审判官们代劳也是可以的哦？”洛贝莉亚饶有兴致地观察着格雷几乎要暴走的表情，没忘了补充自己作为见习红衣主教的特权。
铛——！
肃静的钟声再次敲响，打断了所有的窃窃私语。
在那震颤心脏的钟声余音中，列阵的白衣修士们恭敬地向两侧退开，让出了一条通道。
身着漆黑法袍的主教缓步走过人潮，那是教会中令人闻风丧胆的黑衣主教，负责异端审判的实权者。
主教身后紧随着两名目光如炬的审判官，他们扫视台上罪人的眼神冷酷且充满厌恶，仿佛在看着一堆待处理的垃圾。
那位主教走上高台，站在一尊名为“垂怜圣像”的巨大女神雕像前，展开了手中厚重的法典。
“光辉之下，必有阴影蜷缩，我们聚集于此，沐浴在女神的荣光下，是为了目睹净化的恩典。”
主教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缓缓扫过跪成一排的罪人，在金发少女身上停顿了片刻。
卡缇感觉自己像是一只被黄鼠狼盯上的小鸡，背后的冷汗唰地一下就下来了。
“杂草会抢夺鲜花的养分，污秽会蒙蔽灵魂的眼睛，今日，神明的光辉将剥去你们的伪装。向女神忏悔吧，并非为了求生，而是为了让你们肮脏的灵魂在烈火中获得哪怕一瞬间的洁白。”
审判随即开始，队首第一个罪人被审判官拖了出来，另一名审判官在一旁面无表情地宣读了他贪污教会献金的罪名与死罪的刑罚。
随后，黑衣主教挥了挥手，示意那个快被吓瘫的男人爬到巨大的女神像前。
“罪人，在圣像前向女神忏悔你的过错。”主教冷冷地说道，“这是吾等最后的仁慈，若你的悔意足够真诚，女神便会赦免你的死罪，但若祂不愿原谅……”
他没有说完，只是瞥了一眼远处的金属十字架，意思不言而喻。
那个罪人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疯狂地跪在女神像前磕头，痛哭流涕地大喊着自己错了，额头撞击石板的声音清晰可闻，鲜血四溅。
然而，巨大的女神像依旧低垂着眼帘，面容悲悯却死寂。
一分钟后，黑衣主教合上了眼，像驱赶苍蝇一样挥了挥手：“女神做出了她的审判，带去净化。”
“不，不要！女神大人！！求求您——”
在绝望的惨叫声中，那个男人被审判官一拳打昏了过去，强行拖向那令人胆寒的净炼之架。
“看到了吗？”洛贝莉亚凑近格雷的耳边，粉色的眼眸里满是嘲弄的笑意，“审判将由黑衣主教与审判官商议定罪，然后让罪人在神像前跪着忏悔后再受刑。”
“哦对了，有一条古老且几乎从未生效过的规则说不定能救你的魔族女孩：如果女神原谅了罪人，他就不必受火刑。”
她看着那个毫无反应的雕像，轻声低语：
“但几百年来，那尊石像从来没有流过泪。谁知道女神到底有没有原谅呢？或者说……她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原谅任何人。”
随着火焰燃起，惨叫声响彻广场。台下的观众们并没有感到恐惧，反而像是受到了某种刺激，兴奋地高喊起来，仿佛在观看的不是处刑，而是某种日常娱乐。
“烧得好！烧死他！”
“烧死这个贪污犯！”
格雷的脸色惨白，他意识到自己犯了个致命的错误。
教会的审判根本不是什么寻找真相的过程，无论是不是魔族，只要被审判官与黑衣主教认为该将罪人绑上十字架，就没有活路。
而台上，卡缇看着在火光中哀嚎、逐渐散发出烤焦味的那个人，默默吞了吞口水。
真要想想办法了，不然就要变成滋滋冒油的烧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