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一个个罪人在惨叫声中被拖向火刑架,广场上群众们的情绪被拉高到了一个狂热的临界点。
眼看马上就要轮到卡缇了,格雷咬紧牙关,一只手已经搭在了腰间长刀的刀柄上,拇指顶开刀镡。
微弱的出鞘声还没传开,旋舞的玫瑰花瓣便缠上住了他的手腕。
“可别忘了,格雷。”洛贝莉亚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带着一丝警告和冰冷:“你的这个特等席,可是教会看在我的面子上才给的。”
“这里是洛斯里克大教堂,就算你打算对女神大人不敬,也起码要给我这个前队友一个面子吧?”
要知道,处刑日的特等席要是被拿去拍卖,可以卖出上百枚银币的高价,那可是一个普通工薪家庭半年多的伙食费。
格雷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握刀的手更紧了些,指节泛白,手背上青筋暴起。
洛贝莉亚无奈地摇了摇头,正准备收回视线,然而,就在转头的瞬间,她猛地一怔。
在那双平日里总是温和、甚至有些木讷的铁灰色眸子深处,她分明看到了一抹一闪而逝的苍蓝雷光。
……他总不会真的要暴起动手吧?那个当时黎明之剑解散的时候懦弱到一个字都没敢说的格雷?
大概是错觉吧,除非是自己疯了,或者这家伙疯了。
“罪人卡缇,上前!”黑衣主教沙哑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两名高大的审判官将金发少女押到了台前,主教展开法典,声音回荡在广场上空:“罪人卡缇,罪为——疑似能够与魔素共鸣的魔族间谍,以及使用邪术蛊惑人心的异端!”
场下群众一片哗然,议论纷纷。
对在和平年代出生长大,而又不是勇者的他们来说,“魔族”是一个太遥远的词汇,平日里只会在茶余饭后的故事里出现。
大部分人看着台上那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甚至有些过于漂亮的女孩,很难把她和迷宫直播里那些怪物的形象联系在一起。
或许是因为舆论的骚动,又或许是因为她是洛贝莉亚带来的人,黑衣主教破例合上了法典:“神是仁慈的,罪人,在审判之前,我给你一次为自己辩驳的机会。”
全场肃静,成百上千双眼睛盯着那个站在主教阴影下的少女。
卡缇深吸一口气抬起头,面对两个身披重甲、手持刑具的审判官,她丝毫没有怯场的意思,湛蓝的眼眸直视着主教那浑浊的瞳孔,声音清脆坚定:
“我承认,我确实引导了魔素。”
“但那是为了解救那些被诅咒危及生命的无辜者,如果不那么做,他们可能会死,在那种情况下,作为一个牧师,我别无选择。”
这下,广场彻底炸锅了,就连两个面瘫的审判官都难掩惊讶之色。
没人想到她会这么坦然地承认,更没人相信一个脆弱的少女,能和只属于魔族的魔素共鸣,还声称是为了救人。
格雷的长刀已经出鞘半寸,寒光凛冽,但下一秒,他的手背被一根精致的指挥棒死死点住。
“别激动啊,格雷。”洛贝莉亚眯起眼睛,声音里透着一丝兴奋,“这可是她自己选的路。”
与表情阴沉地能掐出水来的青年不同,卡缇像是没有听见周围排山倒海般的质疑声,依旧面不改色:“我相信,全知全能的女神会做出公正的裁决。”
面对少女的自辩,主教沉默了几秒钟。
随后,他把两个审判官叫了过来,几人低声商讨了一番,期间还时不时给贵宾席上的洛贝莉亚递过去询问的视线。
而洛贝莉亚只是笑而不语,做了一个“请便”的手势。
终于,商讨结束,黑衣主教转过身,面向群众宣判:“虽然按理来说,只有魔族才能与魔素共鸣,罪人卡缇理应被立刻处死,但既然她坚称是为了行善,我与两位审判官也并未从她身上察觉到魔族的气息,那么……”
“最终的审判权,将交给女神大人来裁定。”
洛贝莉亚满意地笑了。
这基本就是死刑宣告的委婉说法,接下来只需要在圣像底下走个忏悔祈祷的过场,等女神像毫无反应之后,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把这丫头绑上火刑架,然后让格雷动手去点火就行了。
当然,这家伙要是敢劫法场,自己也做好了把他一并拿下再调教好的准备。
在主教的宣判之后,某种想看这位“圣女”受火刑的扭曲人性开始在看客之间迅速蔓延。
“魔女,她就是魔女!”
“烧死她!烧死这个魔族!”
在排山倒海的呼声中,格雷感觉自己握刀的手在剧烈颤抖。
就在他准备挣开洛贝莉亚的束缚冲上去的时候,台上的少女忽然转过头,隔着攒动的人头和恶意的浪潮,对着他露出了一个安抚的微笑。
随后,卡缇缓步走到那尊巨大的女神圣像前,提起裙摆,优雅而虔诚地跪了下来。
此时此刻,要说卡缇心里一点都不慌,那肯定是假的。但她并非没有准备。
好消息是,不管是审判官还是黑衣主教,都没有直接看出来她的魔族身份。
这就说明魔王留下的伪装还是很有效的,接下来自己要做的就是在这些人面前表演女神显圣就行了。
少女闭上眼,双手合十。
她的计划很简单:既然体内的魔素没被察觉,那就干脆把体内所有的魔力一口气转化成光元素散发出去,化身超大号的电灯泡,看谁还敢说我是魔族!
……
跪在圣像前虔诚祈祷的少女,与周围被狂热和杀意点燃的信众们,多讽刺的反差。
格雷轻轻叹了一口气。洛贝莉亚立刻条件反射式地转过头警告:“你要是敢轻举妄动,连你自己都——”
话没说完,她愣住了。
格雷的表情变了,不是预料之中的暴怒或者绝望,而是……惊讶?
紧接着,周围的人潮呼声也变了,狂热的喊杀声逐渐被倒吸凉气的惊呼冲淡。
顺着格雷的视线,洛贝莉亚看向场地中央。
“这,这不可能……”
天空中那原本阴翳厚重的云层不知何时破开了一个巨大的口子,金色的阳光笔直地洒向了圣像脚下跪着的少女。
巧合!一定是巧合!见习的红衣主教狠狠地咬着牙。
卡缇明明只是个会勾魂夺魄的魔族间谍,怎么可能引动女神的垂怜呢?
但仿佛现实偏要跟她作对一般,在无数人难以置信的目光中,在那道光柱里,金色的光点开始汇聚。
最终,一顶荆棘头冠于璀璨中缓缓在少女头顶浮现。
全场死寂,连黑衣主教手中的法典都啪的一声掉在了地上。
而沐浴在神迹与阳光中的卡缇却像是入眠了一般,低垂着头,对周遭的一切都没有反应。
……
唉,还要跪着祈祷,烦死了。
万能的女神啊,愿你宽恕我的罪……这个世界的祈祷方式和地球也不知道有什么区别,万一女神听不懂怎么办?
说到底,自己现在是魔族啊,女神是对立面的神,我应该向魔王陛下祈祷才对吧,向敌方老大求救算怎么回事?
地板好冷,膝盖和脚都好冰,教会不应该是传播女神的慈悲吗?这也太不人性化了点。
也是,在对异世界的教会幻想什么呢,还是想想接下来怎么脱身好了。
其实现在马上变身诺克提路卡然后全力一飞冲天,这帮人类大概率是追不上自己的,但这样魔王大人给的任务就算泡汤了,更不用说格雷那家伙要被打击成什么样子。
格雷……唉,这家伙真麻烦,明明是个一米八几的大男人,实力也不算弱,怎么这么容易感情用事呢?
祈祷中的卡缇思路莫名滑到了格雷身上,而且自己还没察觉。
我可是堂堂灾柱诺克提路卡,要不是为了照顾这家伙弱小的心脏,早就能想出一百种不重样的暴力脱困方法了!还用得着在这里跪着受冻?
格雷啊格雷,你当初要是不死磕第十三迷宫,现在也不至于在这里,满脸痛苦地在处刑现场看着在乎的女孩在排山倒海的恶意里走向绞刑架了。
说到底,你为什么要喜欢“卡缇”呢?只是因为在你落魄的时候,那个女孩给了你一点微不足道的帮助和笑容吗?
格雷真是个傻瓜,根本不知道自己所牵挂的那个名为“卡缇”的纯洁少女,根本就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只是身为他宿敌的诺克提路卡演出来的幻象。
就像是,蝴蝶在追逐捕虫人制造的,五彩斑斓的肥皂泡。
果然,还是当魔族好。人类什么的,就是容易被这种愚蠢又沉重的感情束缚。
……算了,本来他就感觉笨笨的,万一别的祷告没成真这句成真了怎么办。
如果这世界上真的有什么女神的话,那就请你保佑这个笨蛋吧,别让他再露出那种好像天都要塌下来的表情,过得再开心点好了。
……
祈祷结束,卡缇在心里叹了口气,准备开始实行自己的人造太阳计划。
……话说,为什么安静了这么久,那个主教还没有要处刑?周围也太安静了吧?
少女疑惑地睁开眼。
入目的不是教堂的广场,眼前那尊巨大的石像也不翼而飞。
她正跪在一片无边无际、如镜面般平静的湖泊中央,头顶是倒映着星河的深邃苍穹,脚下是能清晰倒映出自己错愕面容的水面。
处刑场、狂热的观众、黑衣主教、审判官……甚至连格雷和洛贝莉亚,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她一人。
“……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