蛋壳的裂痕骤然又扩了几分，密密麻麻爬满全身，眼看就要支撑不住。
紫雷纹在缝隙间乱窜，噼啪作响，声音清脆刺耳。林晚萤的手仍在颤抖，虎口崩裂极深，鲜血顺着指缝不断淌下，滴落在冰凉的测运台上，嗒、嗒、一声接一声，敲得人心头发紧。她没有松手，也没有后退半步，只是死死盯着那颗即将碎裂的蛋，眼中竟无半点惧意。
全场寂静如死，连呼吸都仿佛被压抑住了。
玄阴子立于高台边缘，脸色黑如锅底。袖中的手指悄然一动，一缕阴寒灵力刚欲溢出，测运台却猛地一震——
轰！
巨响炸开的瞬间，蛋壳彻底崩裂成粉末。一道红影裹挟着刺目光芒从中冲出，在空中划过一道火焰般的弧线，重重砸落在台上，震得台面龟裂出细纹。
是只小兽。
通体赤红如燃火，绒毛根根炸起，触之必觉扎手；四肢短小却结实有力，每一寸肌肉都绷得紧紧的，透着天生的凶悍。头顶一对嫩角缠绕着幽蓝焰苗，落地后低低嘶吼了一声，声音不大，可场中所有低阶灵兽顿时缩进主人怀中，连大气都不敢喘。
它缓缓睁开眼，琥珀色的眸子亮得惊人，第一眼便精准锁定了玄阴子。
目光相撞的刹那，小家伙猛然扑了过去！快得只剩一道残影，利爪撕裂空气发出尖啸，一口死死咬住玄阴子的左袖——
嗤啦！
锦缎应声而裂，整条衣袖被硬生生扯下，带着点点火星飘落于地。玄阴子浑身一颤，连退三步，脸色阴沉得几乎滴出水来：“孽畜！你敢！”
他抬手便甩出控兽绳，银光一闪，直取麒麟脖颈。
哪知麒麟尾巴一甩，尾尖喷吐的蓝焰迎面扑来，控兽绳沾火即燃，滋啦一声化作焦灰。余焰擦过玄阴子鬓角，几缕发丝瞬间蜷曲烧黑，一股焦糊味弥漫开来。他半边脸被灼得通红，狼狈后退，眼中怒火几欲焚天。
“你这卑贱杂役！”他指着林晚萤，声音都在抖，“纵兽伤人，伤我宗门长老，你说，该当何罪！”
林晚萤根本不理他，目光全落在脚边。
那麒麟崽明显耗尽了力气，四条小腿摇晃不稳，站都站不住，却仍倔强地抬头望她，喉咙里哼唧作响，软乎乎的，像在撒娇，又像在寻求依靠。
她伸手摸了摸它的头。
毛烫得灼手，小家伙浑身如同揣了一块烧红的烙铁，却毫不躲闪，反而往她掌心蹭了蹭，鼻尖轻轻碰过她带血的指尖——这是认主了。
林晚萤心头微暖，暗想：刚出生就能分清善恶，倒是个机灵的。
高台上，凌霄子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自带威压，全场霎时鸦雀无声。
“此兽戾气太重，”他目光沉沉扫过小麒麟，“未立契约便敢伤及长老，留之必成大患，当杀。”
这话一出，台下弟子无不倒抽冷气。
SSS级灵兽，百年难遇的天赐神物，掌门亲口判其死刑，无人敢言，唯有满心惋惜。
林晚萤上前一步。
步伐轻缓，却让所有人的心跟着提起。
“它破壳即扑你，”她直指玄阴子，语气干脆利落，毫无畏惧，“是你方才暗中动手脚，将黑气灌入测运台要害它性命。它不是无故伤人，是在报仇。”
玄阴子瞳孔骤缩，急声反驳：“胡说！我何时……”
“你道袍第三颗扣子上沾着符灰。”林晚萤直接打断，字字清晰，“方才甩绳时蹭落些许，还黏在你袖口内侧。别说是香炉灰——青云宗焚香只用金纹檀，灰呈浅金色。你这黑灰，骗谁？”
全场彻底安静，落针可闻。
有人偷偷看向玄阴子的袖口，果然见布缝中卡着几点黑灰。执法堂弟子对视一眼，眉头齐齐皱起。
玄阴子脸色一阵青白交加，指着她半晌说不出话，气得上气不接下气：“你……你竟敢污蔑长老！”
“我没污蔑，”林晚萤冷笑，眼中满是讥诮，“是你自己心虚。”
她再进一步，稳稳挡在麒麟崽与凌霄子之间，脊背挺直如刀，透着一股不服输的锐气。
“你说它凶？可它分明留了手，只撕你衣裳，未取你性命。”她的声音清亮，传遍全场，“你要它听话？先学会做个配得上的长辈再说。它刚出生就识破你的阴谋，这般灵性，哪里比得上那些只会谄媚讨好的庸兽？”
“放肆！”玄阴子暴喝。
“我说错了吗？”林晚萤回头瞪他，眼神锋利如刃，“你想让它认一个差点害死它的人为主？不如直接杀了它，反倒干净。”
凌霄子静观其变，目光深不见底，无人能猜透他心中所想。
林晚萤不再看他，弯腰将踉跄的小麒麟拉至身后。小家伙挣扎着站定，挪到她脚边，仰头哼唧一声，像是在回应她。
林晚萤心里暗笑：倒是聪明，知道站队。
四周渐渐响起低语，压得极轻——
“她真能镇得住这凶兽？”
“刚才那一扑，连二长老都拦不住……”
“一个废体驾驭SSS级？太离谱了！”
几位长老低声商议。有人道：“此兽虽狂，却只针对恶人，不如暂且留观？”
立刻有人反对：“不行！未缔契约便伤长老，乃宗门大忌！今日不除，日后如何统御？”
“可若斩杀天赐灵兽，外人岂不说我青云宗容不下奇宝？”
“那就让她带走！出了宗门惹祸，与我们无关！”
争论渐起，林晚萤却充耳不闻，只抬手按住麒麟头顶，动作轻柔，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麒麟崽喉间闷哼一声，立即安静下来，乖乖趴伏于地，角上蓝焰也弱成点点星火。
林晚萤心中稍安：总算老实了，再闹下去，我也撑不住了。
玄阴子死死盯着她，恨意几乎要溢出眼眶。当众阴谋败露，又被一只幼兽撕衣烧须，颜面尽失；如今看她护着“孽畜”的模样，更是肝胆俱裂。
“你可知违抗宗门决定的下场？”他咬牙切齿，“违逆师长，动摇根基，轻则废修为逐出门墙，重则——”
“重则怎样？”林晚萤抬头打断，语气淡漠，“扔进禁地喂妖兽？还是罚我去挖十年寒铁矿？”
她轻笑，笑意中满是嘲讽：“这些我都干过。杂役房的活计，可比你们嘴里的刑罚狠多了。”
人群顿时骚动。
谁不知道她是自最底层爬上来的？扫药园扫到指尖起茧，搬灵材累得直不起腰，寒冬凿冰冻裂手脚，酷暑背尸入葬……这些苦，寻常弟子听闻都胆寒，她却一一熬了过来。
她抬眼环视众人，声音更冷：“你们说我经脉尽废是废物，可我怀里抱着的是SSS级灵兽；你们说我不配为主，可它睁眼先咬的是你玄阴子；你们说它该杀，可它不过是不愿任人摆布，不想死在你手里。”
她顿了顿，字字掷地有声：“你们站得高，满口规矩，骂我一个杂役不懂事。可真正的规矩，从来不是由强者随意定下的！”
全场再度陷入死寂，连风都似凝滞。
凌霄子的目光，终于泛起一丝难以察觉的波动。
玄阴子气得浑身发抖，转向凌霄子厉声疾呼：“掌门！此女目无尊长，无法无天，已不可控！速行门规！”
凌霄子终于动了。
他缓缓抬手，一股磅礴威压骤然扩散，如山海倾覆，压得人喘不过气。修为浅者双腿一软，几乎跪倒。
林晚萤伫立原地，脊梁依旧笔直。
脚边的麒麟崽却突然抬头，双角蓝焰暴涨，周身浮现出细碎紫雷纹，龇牙低吼，稚嫩獠牙闪烁寒光，竟丝毫不惧化神期威压！
凌霄子眼神一沉，威压再增三分。
就在气氛紧绷至极，眼看将生大变之际，林晚萤忽然抬脚，轻轻踩住麒麟的尾巴。
“别作死！”她压低声音呵斥，“活够了？敢惹化神期，是想被炼成丹药不成？”
麒麟崽痛得呜咽一声，气势瞬间萎靡，蓝焰缩回火星大小，委屈巴巴蜷起身子，脑袋埋进爪中。
林晚萤这才抬眼直视凌霄子，语气平静却坚定：“它年幼无知，我懂。但今日若它死了，我林晚萤，绝不会活着走出这测运场。”
话说得轻描淡写，却无人视为威胁——那是她肺腑之言。
凌霄子凝视她良久，久到众人几乎窒息，才缓缓放下手。
如山威压骤然消散，众人齐齐松了口气，背后早已冷汗涔涔。
他转身离去，衣袍翻飞间留下一句：“此事暂且搁置，三日后宗议会再议。”话音未落，身影已然不见。
玄阴子还想争辩，却被两名执法弟子牢牢制住。他狠狠瞪着林晚萤，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双目赤红如血，最终只能甩袖而去，狼狈不堪。
人群彻底沸腾，议论如潮水般涌来。有人震惊，有人怀疑，更多人看向林晚萤的眼神，早已褪去鄙夷，多出几分敬畏。那个曾被他们嘲笑多年的废体杂役，此刻站在那里，竟比许多长老更耀眼。
林晚萤谁也没理，只低头看着脚边的小家伙。麒麟崽伏在地上，双角低垂，呼吸急促，胸口剧烈起伏，显然已支撑不住。
她蹲下身，小心翼翼将它抱起。小家伙浑身滚烫，毛发仍炸着，可一入她怀中便彻底放松，小脑袋钻进她颈窝，蹭了蹭她带血的脖子，软软地哼唧着。
林晚萤翻了个白眼，心里却柔软一片：方才凶得能拆台，现在倒会装可怜了。
怀里越来越烫，她皱眉嘀咕：“怪事，雷焰麒麟还能发烧不成？”
麒麟崽不理她，只把脑袋埋得更深，仿佛要钻进她骨血之中。
她轻轻叹气，抬手抹脸，指尖触到黏腻温热，才发现脸上也沾了血。虎口伤口仍在渗血，血珠滴落在麒麟绒毛上，瞬间被高温蒸发。
她低头望着怀中安然的小家伙，又瞥了眼地上散落的蛋壳碎屑，那些骇人的紫雷纹早已消失无踪。
四周重归寂静，可林晚萤心知肚明——从这颗蛋炸开的那一刻起，她的命运，再也回不去了。
她抱着麒麟起身，正欲走下测运台，怀中的小家伙忽然抬起头，凑到她耳边轻轻吹了口热气，随即小嘴一张——
轻轻咬住了她的耳垂，力道极轻，像撒娇，又像在宣告：你是我的了。
测运台上的血迹还未干，一滴一滴自林晚萤指缝坠落，在冰石上砸出暗红斑点，宛如残雪里绽开的梅。紫雷纹熄灭后，空气中仍浮动着焦灼的灵压，混着烧尽符纸的黑灰味，呛得人喉头发紧。那小麒麟蜷在她怀里，呼吸滚烫，绒毛间还窜着细碎火星，燎起一丝丝焦糊气息，却被颈边温热的血味悄然压了下去。林晚萤低头时，一缕发丝滑落，拂过它头顶蓝焰，倏地卷曲焦黑，可小家伙只是哼了一声，将脑袋往她脉搏处蹭得更深，仿佛那跳动的血肉，才是世间最安稳的巢。
她虎口裂着，血顺着掌心滑进腕口，黏腻温热，却顾不上疼。指尖轻抚过麒麟炸起的背毛，触感如碰烧铁，刺得掌心发麻。它角上的焰苗忽明忽暗，映在她瞳孔里，像两簇不肯熄的火。四下寂静，无数目光钉在她身上，可她只听见怀中这小小生灵的喘息，一声声，撞在她心口。
风停了，连高台幡旗都凝滞不动。她抱着它站直，脊骨一节节挺起，像从废墟里长出的孤松。血珠落在麒麟尾尖，瞬间蒸作一缕白烟，消散在冷空气中。它耳畔那口热气还残留着，咬耳垂的力道轻得近乎亲昵，可她知道——那是烙印，是誓约，是从此再无退路的开端。
